【柳岸】丹江丧葬(散文)
人生最悲哀的风景莫过于失去了亲人的悲痛,但谁也躲避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死了人,入土为安对生者、对死者来说都是最好的解脱,所以自古至今,安葬老人是人人将面对的一件大事。
受楚文化的影响,丹江流域的丧葬文化很复杂,虽然现在有很多程序简化了不少,但很多说不上名堂的细节还在坚持着古老的传统,这些程序流传了上千年,现在还在延续,其中,火把引路就是一个不可或缺的步骤,只不过受现代生活的影响,发生了变异。
一般来说,出灵时帮忙的和孝子贤孙一大群,组成了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走在最前面的二人是火把手,都是男的。他们手持火把,一左一右走在路的两边,把熊熊燃烧的火把伸向路中央,火把手后面才是放炮开道的。安葬逝者为什么要点燃火把?大概是后人们要为逝者照亮前行的路,用力所能及的朴素方式表达对逝者的尊重,象征着他从人世上有尊严地解脱,到另一个世界将会是一片光明,同时用火来驱赶拦路的恶鬼;也寓意着火光体现逝者生如春光之绚烂,逝如烟尘之升腾,他勤劳朴实、高风亮节的一生,都将会因为他的灵魂出窍而付之一炬,散发出最后耀眼的光芒。
从安葬我本家二爷二奶奶、三爷三奶奶中,我就亲身经历过火把的变迁。
小时候,本家的二爷下世,我学着邻居的样子为他缠火把,是用稻草或其他软草在一根棍子头上固定紧,缠好一个,接着缠第二个,得缠多少火把,那要看离墓地有多远。
发棺开始,炮声响过之后,开始点燃火把,举火把的人看着后面的送葬队伍,来决定自己的行走速度,确保前队和后队步调一致,一个火把着完了,赶紧点燃第二个,保证在到达墓地前烟火不断,到了墓地后,火把才被放置到一边,多余的火把最后扔到放纸扎的地方烧掉。
二奶奶这个人年轻时候就开朗乐观,不经意的一句话,经她舌头一调味,再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会让你捧腹大笑,等到她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的时候,我故意去逗她:“二奶奶,二爷的火把还是我给扎的呢,老头子到了地府里灯火通明,金碧辉煌。”
“那太谢谢你了,他会保佑你的后代的肚脐眼都长在肚子上,不会在腋窝处。”
“二奶奶,你家里有好吃的拿出来,好喝的拿出来,不让我吃好喝好,等到你百年的时候,我就不给你扎火把了。”
“你不扎还会有人扎,非要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谁扎都行,他扎好后,我要么把它藏起来,要么把它弄湿,到时候黑灯瞎火的,看你怎么办。”
“你个小王八羔子,小时候白抱你了,你要让二奶奶到那厢看不见找你二爷,我就天天晚上给你托噩梦,让你睡不着觉!”
虽然是戏话,但足见打火把在老年人的潜意识里的位置,因为那是一种寄托和慰籍。岁数越大,越会对打火把这一简单的程序进行深思考,他们认为火把象征着光明、神圣、热情和向往,预示着薪火相传,后继有人。说白了,这是支撑他们面对死亡的一种信仰。
在二爷走后的第十个年头,二奶奶也走了,当然还得为她扎火把。二奶奶的火把就省事多了,在棍子的一端缠上一把棉套子,用铁丝固定牢。送葬时,打火把的开始给棉套子蘸上柴油点燃,路上柴油将要燃尽的时候,再蘸一蘸,一直持续到墓地。
与二爷二奶奶相比,本家的三爷三奶奶的火把要更省事更先进些。在二奶奶死后的第三个年头,三奶奶也撒手离世,我当然还得去帮忙,只见三爷找到丧事司仪,说:“老伴迷信,怕黑,还没见你安排人扎火把。”
司仪笑笑说:“老爷子,放心,出殡时少不了的。到时候打火把的将废旧的自行车外胎剪断,点燃其中一头,不就是很好的火把吗?”
“那顶用吗?”三爷疑虑道。
“保证一路上烟火不断,不会让老太太冷冷清清走的。”
三爷不吱声了,不吱声不等于不关注这件事,发棺时他特意站在最前面看,只见打火把的一人举着一个轮胎,火把燃起,火苗和黑烟同时窜出,三爷才放下心来。车胎材料属于天然橡胶,耐燃,到了墓地还剩下一大半。点燃橡胶轮胎充当火把,比蘸油火把自然便捷多了。
三爷是长寿之人,活到去年才冥然长逝,对于他,当然少不了打火把这个程序,丧事的司仪在安排程序的时候,第一项就是火把开路,这里的“火把”已失去了它的原始意义,进化成了车灯闪烁,拉鞭炮的车走在最前面,打开双闪灯当火把用。
从打火把这一小小的程序看,丹江流域的丧葬文化也在潜移默化中与时俱进。
丹江是楚文化发源地,楚国最早的都城就在丹江流域,楚都在这里存在了300多年才开始迁都他处,所以丹江流域顺理成章地充当了黄河文化与长江文化交汇过渡地带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从丹江流域出土的青铜器、玉器、石器、陶制品、铁器等文物中,足见其丰厚的文化底蕴。丧葬文化是楚文化的一个分支,作为一种文化传承,延续着古老的农耕文化,往往不会因为时代变迁而轻易消亡,同时,传统的丧葬文化与现代文明时有冲突,往往会因社会的进步而发生变异,变得越来越简化,越来越被现代人所接受。
经济在腾飞,社会在进步,环境在改善,文明在升级。从打火把的演变过程可以看出,丹江流域丧葬文化的演变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继承与改进中走向文明,既保留了农耕丧葬的实质,又借用了现代文明带来的便利,这种文化风景在与时俱进中吐故纳新,不断改进,应该说是一种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