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求药(散文)
龙王庙孤零零地坐落在东边的一个山峁上。他老远就看到庙顶一角塌了一块,快步走上前去,庙门上吊着一把生锈很严重的铁锁。他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没带钥匙。钥匙呢?他努力回想一下,却想不起钥匙在哪里。几年没来这里,他都忘记这庙门上还有锁,这没有钥匙怎么进去?他从破烂不堪的玻璃窗户向里面瞧去,阳光从顶上塌陷下来的地方照进来,照在正面画着画像的墙上。靠近窟窿眼跟前的画像暴露在阳光里,加上雨水冲刷,已经模糊不清。还好,正中间的龙王画像还是清晰可见。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木门有些松动,可还是被铁锁羁绊。他抓起铁锁看了一眼,铁锁浑身铁锈,连锁眼里都塞满了锈迹。这就是带着钥匙,估计也捅不进去啊,他心里想。使劲拧了一下铁锁,铁锁环在他这么使劲拧动下纹丝不动。这玩意看着都快被铁锈腐蚀透了,没想到还挺结实。在他反复几次拧拽下,门上的门扣倒被拧得变形弯曲,再一使劲,门扣一声脆响,硬生生被他拧断。低头一看,门扣被铁锈腐蚀,只剩下中间一丝丝铁片连接,难怪被自己这样的糟老头子都能拧断。
他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轻响被推开。对面墙上的龙王画像随着墙皮受潮掉落,脸上、身上的彩绘出现一块块大大小小的斑块,另一个角落里的药王画像倒相对完整。房顶塌陷的那个洞口处,几根小椽子断裂成几段,无精打采地垂吊在空中。屋里散发着一股旧木头腐烂后留下的霉味。龙王画像前的案台上摆放着一个石头雕刻成的香炉,香炉里还有一些灰烬,香炉旁一个方形木盘里摆放着一些香和黄裱,上面落了厚厚一层尘土。
他瞄了一眼那些粘在木盘里的黄裱,和一些已经干裂、有些从中间断开的香,默默从手里的塑料袋里掏出自己带来的香和黄裱,摆放在面前的案台上。双手一碰案台,上面的灰尘就粘在手上和袖口上。他也顾不得拍拍这些尘土,掏出打火机点燃香,虔诚地跪在铺满灰尘的地上拜了三拜后,把香插进香炉。香炉里面沉积下来的灰烬因为时间过久有些发硬,香竟然插不进去。他一使劲,香的根部竟被折断。他心里有些慌张,这香折断了,要是得罪了龙王爷可咋办?他赶紧跪下,嘴里不停陈述着自己的罪过,祈求龙王爷大人大量,饶过自己这个无知凡人无意中犯下的过错。陈述完毕,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才慢慢站起来。
他把折断的香再次插进香炉,灰烬较硬,他这次小心翼翼,才勉强让香立在香炉内,接着给药王牌位也点上一炉香。刚松了一口气,才发现龙王香炉里的三根香长短不一,有根折断的香明显比其他两根短了一截。这可怎么办?他刚要伸手拔出来时,一想不妥,刚给龙王爷点的香,怎么能随便拔掉呢?又想想,刚给龙王爷陈述过、也告过罪,头也磕过了,龙王爷应该知道这事了。他稍稍心安了一下,忽然想起求药的事。这几天老是心神不宁,老伴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他清楚自己这是心病,心病得要心药医。他想着,还是来庙里找药王求一副药吧。
现在被他这么一折腾,香已燃烧下去半截,这炉香是求不成了,那就做好准备,再燃一炉香吧。他拿出一张黄裱,折成一个三角形药包,来到药王牌位前,发现没有地方可以夹着,便走出庙门,来到院子里的那棵大榆树下,找到一根枯枝折断,在枯枝头上劈开一个小口,把折好的三角形黄裱夹在枯枝上。回到庙里,他一眼扫见地上的龙王爷楼轿,上面覆盖的红布也褪了色,落满灰尘。现在,连抬楼轿的人都凑不齐喽,他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从案台角落一个满是灰尘的纸箱里找出一叠黄裱,他仔细翻看着,看看有没有盖过符印的。前面老会长时期留下来一枚符印,原来还有附近善男信女常来庙上求平安符。平安符是在黄裱上盖好符印,在龙王牌位前受了香火后才灵验,现在都没什么人来庙里求平安符了。既然来都来了,顺便求上一副平安符,回家贴在家门上,保佑家里平平安安的。符印倒是还在,由他保管,可朱砂却没了。原来用的是真朱砂,现如今,好久都没买过朱砂了。不知道还能买到真朱砂吗?
先不管了,试着找找看原来有没有剩下来的。果然,被他找到几张盖过符印的,只是时间久了,上面盖过符印的图案不太清晰,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图案来,就用它吧。
当他重新点燃一炉香后,把平安符和求药用的三角形药包都夹好,出了庙门,来到院子。庙宇很小,只有一间房子,没有院墙。院子里那棵受了香火的老榆树愈发粗壮了,他一个人都搂抱不住,树荫张开,像一把巨伞遮住了小小的院子,树下斑斑点点,到处都是树上麻雀拉下的粪便。他背靠着树坐了下来。这棵树这么粗壮,靠着它心里特踏实,不然一个人在这荒凉的山峁上,老担心会有什么东西突然不知从哪窜出来,吓人一大跳。
现在这里没有狼,在自己小时候,这里是有过狼的,后来被人民公社组织的“杀狼队”给赶尽杀绝了,剩下的漏网之鱼,也不知道远遁到哪里去了,几十年都没听到过这附近再有狼出现过的消息。除了狼会要人命,其他一些小动物,如野兔、狐狸,还有猪獾和狗獾之类的,它们不会伤人性命,反而常常被人类要了它们的性命,有时还吃它们的肉。想想,人类其实也挺坏的。唉,刚才想到哪了?人年纪大了,想问题老是跑偏,常常想着想着,思绪就云里雾里的,不知道飘到哪去了。噢,刚刚说到狼。现在虽然没有狼了,也没有能伤人的大型动物了,可一个人走在这荒郊野外,总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发麻,总觉得在哪个不注意的角落里,不知蛰伏着什么小动物,用一双机警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盯着自己。
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吵醒了他的思绪,麻雀好像对他这个不速之客有些警惕,一直在树上不停地叫嚷着,希望让他尽快离开。看着不时落下的粪便,他站了起来,离开树下,可别让麻雀粪便拉在自己头上。看着周围一片荒凉,想起老会长在世时,还每月初一、十五来庙里上香,顺便打扫一下卫生。自从老会长去世后,他只来过几次,有两次还是村里有老人去世,家属来庙里扬纸火,他跟着来的。扬纸火,是陕北毛乌素地区一种风俗。上次,他还帮着家属,把那些用彩色纸折叠成的纸人、纸马、纸房子等等,放在庙前空地上依次摆开展示后,再由自己口头给庙里神仙汇报一下情况,而后在逝者坟地烧掉。大概意思,是给当地庙上负责阴间事务的神仙展示并登记。
再看着庙顶塌掉的那个窟窿,他心里有些难受。老会长把一座好端端的龙王庙交给他,现在在他手里竟破败如此。虽然有不可抗拒的客观原因,但疏于管理,却是他的责任。他转到庙侧面,想看看庙顶塌陷情况,来到一个土台子跟前,想着站在土台子上面看得清楚。土台子只有一米左右高低,他没有丝毫犹豫,一纵身准备跃上土台,结果没跃上去,脚尖离土台上面还有一扎多,顺着土台立面的坡度滑下来。还好,及时用双肘扶在土台上,不然可能就摔倒了。
他站直了身子,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土台。这土台不高啊,怎么就没跃上去?他有些不服气,看样子,自己小瞧了这土台子,再来一次!他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起跑,加速,冲刺,跳跃。脚尖刚刚探到土台边缘,心里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子左右摇摆,重心后坠。他挥动双臂,想要直起腰来调整重心,来不及了,他整个身体顺着土坡跌落下去,顿时尘土飞扬。
他在地上坐了半晌才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端详起土台子来。端详半天,不由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老了。刚才都没反应过来就掉了下来,直到跌坐在地上,他都没回过神。年轻时,比这高一倍的台子,他一纵身就上去了。现在,这么低的土台子,自己两次都没上去。幸好周围没人,不然让人家看到自己两次都没上去,还跌了个灰眉土脸,岂不是羞死人了。
阳光洒在墙上,院子里那棵大榆树的树荫也投射到墙上。一阵风过,那疏疏落落的树影在墙上不停摆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