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推开门。媳妇儿正在沙发上叠衣服，抬头看他：“你不是出差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单位通知明天开会，所有销售员都得参加，不允许请假。”
　　 “什么会啊？”
　　 刘峰把包放下：“我琢磨了一路，也没猜出来。”
　　 媳妇儿把手里的衣服放下：“给你们都召回来……是不是你们那个区块要变动？”
　　 “不太可能。区块调整得在年底，不能是现在。”
　　 “那……要给你们加薪？”
　　 刘峰摇了摇头：“加薪也不至于把人全叫回来。真加薪，年底一块儿说就完了，或者直接下个通知，不用费这么大劲。我猜，是人员要变动。”
　　 媳妇儿看了他一眼：“那你问问别人吧！”
　　 刘峰拿出手机，拨王哥号码。“王哥，你接到公司通知了吗？”
　　 “接到了，明天开会。”
　　 “你知不知道会议是什么内容？”
　　 “不知道，我猜可能是人员变动。哎！不猜了，明天开会就知道了。”刚撂下，电话响了，是张哥打来的。
　　 “小刘，你也接到通知了吧？”
　　 “张哥，接到了，说明天开会。”
　　 “具体是什么内容？”
　　 “我也不清楚啊。”张哥那头顿了一下，挂了。刘峰看着媳妇儿：“都说不知道。”
　　 媳妇看着他：“不能是坏事吧？把你们叫回来，没准儿是好事呢？”
　　 刘峰点上一根烟：“但愿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琢磨事就抽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媳妇关切地说。
　　 第二天上午，八点整，刘峰到会议室的时候，王哥、张哥他们十几个销售员已经到了。他找了个位置挨着王哥坐下。门推开了，副总经理赵建国走进来，后面跟着人力资源部的小孙，手里拿着文件夹。
　　 赵总坐下来。“今天把你们销售骨干召集一起开会，是有一项重要决定要宣布。”会议室安静下来。赵总清了清嗓子：“公司销售业绩连续两年翻番，你们劳苦功高。但公司要进一步发展，不能只依赖现有销售团队的单兵作战。经公司研究决定，要扩充销售队伍，新招聘十五名销售助理，全部分配给在座各位。”
　　 王哥小声说：“被我猜中了。”
　　 刘峰点了点头：“还是你厉害。”
　　 赵总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各位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普通销售人员。公司任命你们为销售主管，每人带两到三名销售助理，负责业务指导和客户对接。底薪上调百分之十五，所带团队的业绩，另算管理提成。”小孙开始发文件。刘峰翻开，是新人简历、工作流程、产品介绍、产品报价和任务指标等内容。
　　 散会以后，刘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王哥从他旁边过，看了他一眼。刘峰也看了王哥一眼。
　　 王哥说：“晚上有时间吗？哥几个聚一聚？”
　　 “谢谢王哥，晚上答应媳妇回家吃饭，改日再约。”刘峰回到工位上打电话联系客户。
　　 刘峰晚上回到家，媳妇儿已经把饭端上桌了，见他进门：“开完了？啥事儿啊？”刘峰坐下来，把今天会上的事说了一遍——公司要招十五个新人分给老销售，给他们升主管，底薪涨百分之十五，带团队有管理提成。媳妇儿听完，先是笑了：“这不是好事儿吗？升官了，还加薪。”
　　 刘峰苦笑：“好事儿？公司这么多年，销售都是各跑各的，客户都在个人手里。现在突然给我们塞新人，让我们手把手教，你觉得是啥意思？”
　　 媳妇儿愣了一下：“你是说公司想让你们把客户的核心资料交出来？”
　　 “我猜是这个意思。”刘峰夹了口菜，“反正现在就是说升主管，让带新人。不把客户信息告诉他们，他们怎么跟客户联系？还要业绩考核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先带着呗。”刘峰嚼着饭，“普通客户信息必须告诉他们，让他们完成任务指标，得让他们考核合格。”
　　 媳妇儿看着他：“你可留个心眼儿。”
　　 刘峰看了媳妇一眼，端起碗：“先吃饭吧。”
　　 刘峰分到两个人，张婉和王浩，都是大学生。他让小张整理数据、填报表。让小王用公司座机，给那些普通客户打电话，确认规格、型号等细节。刘峰每天与客户洽谈回来，把客户要的需求告诉小张，小张弄好给刘峰，他再用微信发给客户。
　　 王浩业务上手很快。他坐在工位上，翻着客户名单，拨打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哪位？”
　　 “您好，我是昌明公司的王浩，之前跟您这边联系过的。”
　　 那头顿了一下：“昌明公司？原来不是刘峰跟我们对接吗？”
　　 “对，刘峰是我们组长。我是新来的业务员，以后我负责跟您这边联系。”
　　 “哦……那行。咱们现在的合作模式不变，你们还按照原来的时间发货。价格方面你们能不能再降一点？”
　　 “实在抱歉，这个我做不了主。我向公司汇报，有结果我第一时间通知您，您看好不好？”
　　 “行。那先这样，我等你通知。”电话那头挂了，通话四十一秒。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喂，您好，我是昌明公司的王浩……”
　　 “昌明公司？你们那个产品，上个月的批次有点问题啊。”
　　 “我记下来了，回头跟公司汇报……”
　　 “你跟刘峰说就行了，他知道我的要求。”
　　 “好的好的。”那头挂了。一天下来，王浩打了三十多个电话，通话时间都很短。都是一些普通对话，没有深入交流。
　　 月底，张婉坐在电脑前做季度报表。王浩报给她的是：成交两单，金额六十八万，回款四十二万。刘峰报给她的是：成交七单，金额三百二十万，回款二百八十万。张婉把数据汇总到一起，跟去年同期比了一下，他们组的销售额，比去年刘峰自己的销售额增长了百分之一点七。她把报表打印出来，送到赵总办公室。
　　 赵总正在看其他组的销售报表，他接过报表，一页一页翻完，眉头皱了一下。张婉离开后，赵总把报表整理一下，拿着报表去了林总经理办公室。老总正在看文件，见赵总进来，抬起头。
　　 “什么事？”
　　 “季度的销售数据出来了。”赵总把报表递过去。老总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翻完最后一页，把报表往桌上一摔。
　　 “销售部加了人，业绩就涨了这么点儿？”
　　 赵总开口了：“老总，我了解了一下。下面的人反映，那几个销售组长，该教的教了，该给的给了，但核心的东西没交出来。”
　　 老总抬起头：“什么核心的东西？”
　　 “微信。他们跟客户沟通，用的是个人微信。客户名单、联系方式、采购数量，这些公司都拿到了。但微信里面那些东西，比如跟客户洽谈的内容、客户的真实反馈，对产品的深度需求这些公司都不掌握。”
　　 老总盯着赵总看了两秒。“你的意思是，他们用个人微信，把客户关系攥在自己手里？”
　　 “是。据我了解，那几个老销售员，每个人手里都有几个大客户，只认他们个人。新人打过去，客户根本不愿意深入沟通。”
　　 老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微信是公司的资源还是个人的？”
　　 “这个……公司没有明确规定。”
　　 老总坐直了身子。“你看这样好不好，你起草一份规章制度，明确销售人员的销售任务、奖励机制、工作流程、尤其是客户信息等。你给他们开会，把规章制度传递下去，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赵总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按了一下桌上的铃，孙秘书推门进来。“通知那几个销售组长，明天下午两点开会。”
　　 第二天下午，会议室里十几个销售组长到齐了。赵总坐在中间。“今天开个短会。老总对一季度的业绩很不满意，对销售部提出了批评。我作为负责销售的副总，压力巨大。公司给你们加了人，增了薪，升了职。业绩只涨百分之一点七。这个数，说不过去。”没人说话。赵总接着说：“经公司研究。制定一套完整的《销售管理制度》。客户信息、沟通记录、跟进流程，全部纳入公司统一管理。你们传阅一下。散会以后《销售管理制度》贴在墙上，你们要认真执行。”
　　 散会以后，刘峰回到工位，把小张和小王叫到跟前。“刚才开会说了一下咱们组的业绩，单位不太满意。我把会议内容传达给你们，你们要心里有数。”
　　 刘峰看着小王：“产品手册你要多看两遍，对产品的型号、性能、规格要了如指掌，这样你跟客户交流的时侯，让人家觉得你专业。另外你跟客户联系的时候，要注意态度。他又看向小张：“你这边要配合好，报价单要做细，别出错。”两人不住地点头。
　　 “行了，干活吧。”说完刘峰想去洗手间。走廊里，刘峰路过会议室，门开着。墙上新贴了一张纸——《销售管理制度》。他扫了一眼，没停，走过去了。
　　 年底了，其他组已经把报表报给赵总。张婉把他们组全年的销售数据汇总完，做了三张表，打印了一份最后一个送到赵总办公室。赵总看完，拿着所有组报表去了老总办公室。老总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他脸色铁青。对赵总说：“明天全体销售员开会，你组织，我参加。”
　　 第二天上午九点，销售们早早就到了会议室。赵总推开门，老总走进会议室。老总坐在正中间，赵总坐在他左边。老总手里拿着那份年度报表，往桌上一放。
　　 “年终了。公司的业绩数据，你们都看到了吧？去年，公司在销售部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可业绩增长了多少呢？百分之二点三！”他敲了敲桌子。
　　 “问题出在哪？你们都说一说。”
　　 没人吱声。老总等了几秒。“都不说话？那我来说。你们在座的各位，为公司的发展壮大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正因为有你们这些销售经验和方法，公司才有了今天的效益。公司本来想，基于你们这些方法和经验，形成一套完备的规章制度和管理模式。把你们个人的方法和经验汇集到一起，变成公司的管理制度。让年轻人学习你们的方法，把公司继续做大做强。”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起来。“但现在的问题是，有些人把客户关系当成自己的私产。用个人微信跟客户沟通，客户只愿意用微信深度洽谈。新人电话打过去，客户应付了事，不愿意进一步交流。为什么？因为微信在你们手里，客户详细信息就在你们手里。公司拿不到，新销售员无法深度沟通。公司不反对你们跟客户处关系，但处好了关系之后，不能变成公司的障碍。这个道理，你们不会不懂吧？”
　　 会议室里的销售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老总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些销售员。“公司研究过了。从今天起，所有用于客户沟通的个人微信，必须向公司报备，纳入客户管理系统。微信还是你们的，但客户沟通记录，公司要有权限查看。三天时间，按《销售管理制度》执行。该当主管当主管，该拿提成拿提成。不愿意配合的，自己写辞职报告。”
　　 他站起来，走了。赵总跟在后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坐着没动。刘峰坐在那里，没说话。他拿起手机，翻开微信，看了一眼林总的头像，点击删除，林总的头像消失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扫了一眼墙上贴的《销售管理制度》，转身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