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怀念姑妈(散文)
有些人有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偶尔想起来,那些往事就像身后拖着的印记一般,让人难以忘怀。虽已如释重负了,却在某个时刻突然又从梦境的一端钻出来,沿着梦里的呼吸,透过现实生活,把某种意念又一次进行叠加。
我想起了从小爱疼我的姑妈,姑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我想我现在写的文字不足以表达对姑妈的思念之情。姑妈身体偏胖,她的身材有些臃肿,皮肤黑黝黝的,说起话来,姑妈脸上还有两个小酒窝,不管对谁都笑呵呵的。她是一个典型的家庭主妇,她没有像城里面的人那样享清福,只是长年累月的生活在农村,一边种地一边做着家务活。说到种地自然少不了每年都要种的棉花。在新疆,家家户户种上百亩地的棉花,并不让人觉得惊讶,同样,姑妈家也一样。姑父在城里上班,我的表弟在外地打工,他们父子很少管家里面的活。所以,家里面的全部重活累活,都落在了姑妈的身上。
春天到了,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前阵子我奶奶还说要去姑妈房子里转一圈,看看姑妈家的院子里收拾了没有?因为每到春天的时候,姑妈都会给院子里撒一些花籽,到了五月,整个院子都会被鲜花包围。姑妈还会给菜园里种上各种好吃的蔬菜、瓜果,一到夏天,来家里串门的村民们,总是络绎不绝,把姑妈收拾的菜园夸的那真是一个字“绝”了。
好心的邻居讨教姑妈种菜园子有什么方法:“为啥你家的菜园子和别人家就不一样呢?你家的菜园子里连一点杂草都没有,全部都是蔬菜,那西红柿的苗肥肥壮壮的,上的是什么肥料呢?”姑妈笑嘻嘻的说道:“哪有什么肥料呀?就上了一些干牛粪,说到上肥料,这肥料可不能多上,你看咱家那韭菜也长得绿油油的,粗粗的,如果要是肥料上多了,那韭菜没准就会发黑,而不是绿油油的。”
“我说呢,我家的菠菜怎么发黑?原来是上肥料上的多了,原因就在这儿呀。看来这种菜也是一门学艺呀!要是不精通,这以后连地都种不好,以后可咋整啊?”那邻居说完后,又看了看姑妈后院的果树、桃树、还有梨树。一个劲的夸赞姑妈:“你可真是一个贤惠的女人!这院子里被你打扫的多么亮堂,瞧瞧这走廊上的花儿开得多旺盛!”
送走了家里来的客人后,姑妈又钻进灶房里洗茶杯,收拾灶房,忙着做中午饭。早上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快到十二点钟了,姑妈把院子里堆的柴火全部都抱了进来。我问她:“你抱这么多柴火干啥?”她说:“你没看到嘛,地上那么多的蚂蚁,没准儿下午又要下雨了。下午的时候我还要到自留地里面去一趟,看一下大棚里的菜。这一来二去,要是下雨的话,赶不回来,那柴火就会落在大雨中,晚上咱们吃饭生火可怎么办?”
说到大棚地,那可是姑妈最爱去的地方。她像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每一颗菜苗。大棚里种着茄子、辣子、韭菜、西红柿、各种菜苗子。三月的天气虽然不热,但待在大棚里面,全身都是湿漉漉的。大棚里面的潮气很大,都不透空气,人待在里面弯下腰干活,身上也湿漉漉的。干完活几个小时出来后,全身的衣服几乎湿透。很难想象姑妈一个上午待在里面,该有多么不容易。为了能快快的种出头茬韭菜,光盖大棚就要花费一个多月的时间。还要买篷布,买扎地用的土桩子,把里面的地全部翻平,撒上肥料。等韭菜长成功后,就要赶早找村里的人“变工”,就是各家各户彼此帮忙的意思。割韭菜的时间到了,姑妈就通知村里干活比较利落的十来个妇女,早上四点她们差不多就起床了,简单收拾一下,喝点水吃点干馕,天还没大亮,就裹着头巾骑上自行车朝大棚地去。十来个人进到大棚地里只是默默干活,也不聊天说话,为了赶时间,她们就一直弯着腰,蹲在地上,拿个锋利的小铲子,一铲接一铲,把韭菜堆放在地埂上。姑妈说她的那帮朋友都很攒劲,就是来“变工”的十来个妇女,和她相处久了,简直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有啥说啥,从不计较。一年四季不管谁家有多少活,她们这些人亲自上阵,帮忙干完了才离开。
我问姑妈:“你们这样“变工”,变来变去不麻烦吗?为啥不找找一些打零工的人来干地里的活呢?”
“傻丫头,你知道啥?生活哪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变工有变工的好处呀,今儿你家有活,我们一起去干,明天我家有活,她们再来到咱们家里帮忙。大家彼此商量,在一起干活多快乐呀!你光说的好,就不想想实际问题,去雇一些人来家里干活,那雇人的钱从哪里来?农民一年辛辛苦苦下来能挣几个钱,全部都让别人挣走了,那咱还图个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姑妈说完笑着,撇了我一眼。“咱们去灶房里做着午饭吧,你不是要吃韭菜盒子嘛,今天咱们就做点烫面韭菜盒子吃。刚好你尝尝我的手艺,我也给你教教怎样做饭。”
在我的记忆里,我真的吃到了姑妈做的最香的烫面韭菜盒子。皮薄馅多,嫩嫩的韭菜加上姑妈的“味道”,真的就成了我记忆中挥之不去的一种念想。
在我的记忆里,姑妈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她从不抱怨生活,即便生活再苦再难,她都能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么一丁点快乐。所以,她从不流泪,总是脸上挂满了笑容。这几年,姑妈家几乎每年都要种棉花,将近八十亩地的棉花,大大小小的活基本上都被她包揽了。我姑父在市区里上班,家里的农活他很少干,只有春天播种的时候,他过来忙上那么几天。等地里的棉花苗长出来后,姑妈就开始捡苗,扣苗,把所有的时间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我姑父只干自己的工作,他不喜欢去地里面干活。因为地里面的活实在太劳累辛苦,加上太阳照的人满脸通红,太阳照的人时间长了,人站在地里就会出现晕厥、呼吸不畅的感觉。并不是说姑父很懒,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愿意去地里干活,这是事实。谁能受得了这样的苦呢?面朝黄土背朝天,太阳照着,嗓子就跟冒烟似的,喝口水连瓶盖上都能闻出泥土的味道。望着苍茫无边的大地,只有耳边的风声在呼呼的吹着,那种站在黄土上望着太阳的感觉,只有辛勤劳动的人才最能体会。
“什么时候才能下场大雨?这天气太热了。”我扭过头对姑妈说道。“如果能下场大雨就好了,空气就会变得很清新,不再那么闷热。”
“你这个傻丫头,净说瞎话,现在是下雨的时候吗?现在这天气可不能下雨啊,如果下一场大雨埋在地里的种子发霉,那棉花苗就会被雨水淹死。”姑妈皱着眉头很担心的说道。
“这苗都已经出来了,你还怕啥?你天天在地里干活,还没晒够太阳吗?要不我来给你贴个面膜,让你的皮肤补点水。”我笑嘻嘻的说道。
“你这傻孩子,夏天哪个人不晒太阳,只是咱们庄稼人在地里的时间待的长一点,晒的太阳久一点罢了,只有太阳才能把庄稼催熟。现在可不是下雨的时候呀,麦苗需要太阳的照射,才能茁壮成长。每一棵棉苗都是庄稼人的孩子,而大地却是太阳的孩子。”姑妈怕我听不懂,还打个比方,给我讲了太阳与大地的关系。“你说的贴面膜,也可以贴呀,哪个女人不爱美呢?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一段时间吧,等我把地里的棉花苗全部捡出了,那个时候咱们再来贴面膜,好不好?”
“姑妈,地里面这么多的活,你啥时候才能干完呢?现在捡棉花苗,过段时间又要扣苗,等扣完苗以后又要给棉花打顶、拔草、浇水,这么多的活,你啥时候才能干完?啥时候才能干出个头?”我嘟着嘴巴问道。
“咱都是庄稼人,这地里的活哪能说干完就干完,再说了,夏天要是不干活,冬天吃啥?漫长的冬天,人哪也出不去,天天下雪,那个时候不可能再去找吃的吧,所以咱现在趁着时光好,趁着天气暖和就要多干活。把地种好了,丰收了,到了冬天咱才有吃的,你说是吧?”姑妈转过头对我说。
姑妈的皮肤黝黑通红,尤其是在夏天干地里农活的时候,整个脸上的皮肤就像被太阳烤过一般,尽管这样,她也从不抱怨生活的苦与累,依旧乐呵呵的站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棉花地里忙活着。
农忙的时候,姑妈从不回家,早上的时候她吃点黄瓜,拌个简单的凉菜,喝一碗清茶,就匆匆忙忙的赶到了地里。中午的时候吃点干馕,再喝点清茶,等到晚上太阳落山的时候,她才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往家里赶。
姑妈常说:“在一个家庭里,不光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女人也要充当家里顶梁柱的角色。”
“男人才是生活中那个最顶天立地的人,如果一个家庭里把所有的重活都落在女人的肩上,那女人不是很劳累辛苦吗?”我问道。
因为我从骨子里就不喜欢一个女人把什么重活都压在自己的肩上,把所有生活的重担都留给自己。因为我见惯了姑父的懒惰,他只管自己上班,即便是下班或者休息的时候,他也从不去地里帮姑妈干一次活。还有我那更懒惰的表弟,姑妈辛辛苦苦把他养育成人,供他上了四年大学,到头来还是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工作。表弟抱着那种破罐子破摔的生活态度,在家里游手好闲,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也害怕太阳晒,他害怕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所以他也从来不愿意去地里帮助姑妈干活,更别说浇水或者施肥、捡棉花那些更重的苦活,他们没有一次心甘情愿的帮助过姑妈。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多次劝过姑父和表弟在休息的时候帮姑妈干农活,可是他们从来都听不进去。
偶尔周末休息,或者单位放假,我就骑着电动车从一个村庄经过另一个村庄,到了姑妈家的时候,她看到我总是很喜出望外,问我想吃点什么?
亲人相见时的那种感受,我很难用文字描述出来。姑妈摸着我的头发,然后看看我穿的新衣服,总是情不自禁的夸赞,说我身材这么好,穿啥衣服都好看,简直就是行走的衣架子。而我也在姑妈憔悴的眼神中,看到了长久以来她在生活中所经受苦与累。我不忍彼此眼神碰撞的那一刻,也许只看一眼就能洞悉姑妈的内心,我撇过头揉了下眼睛,搂着姑妈的腰,轻轻地趴在她的肩上,小声地说道:“姑妈,你还好吗?”
那一刻,我的眼角中藏着凝泪,是心酸也是难过。姑妈为了让一家人吃好喝好,不光干着自己地里的一大堆活,还要照顾整个家庭。姑父和弟弟都是那种躺在自家床上,喜欢被人伺候的人。他们不愿干太多出力气的活,只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想自己躺在那儿,还有人能把所有好吃的做好摆在眼前。
而我的姑妈面对这样两个“懒人”从不发火,也从也不埋怨什么,依旧乐呵呵的生活着,过着属于自己的小日子。
我拿着铁锨,站在一望无际的棉花地里,火辣辣的太阳照在我的脸颊上,照在整个身体上。一旦抬起头来,强烈的太阳光就照的人只想眯眼睛。我比较心疼姑妈,所以,我休息的时候,多半时间会来到姑妈家,给姑妈帮忙干地里面的活。
可每次来到姑妈家,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吃饭了吗?想吃点啥?”我也顾不上多说什么,就看着姑妈忙碌的背影,在整个院子里转来转去。好在,她有我这样一个懂事的侄女。夏天天气热,院子里的花儿都开了,姑妈一刻也闲不住,她说:“别看这花儿长得这样旺盛,总归还是要有人打理照顾的,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去爱着它们,花儿才能旺盛的活下去。不光如此,院子里的蔬菜,你们吃的各种瓜果,都要有人精心的照料,才能吃到这些美味。”姑妈笑着对我说着。仿佛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一切都带有生命,如同她的孩子一般,被热爱被她所熟识。
我跑去姑妈的后院里,看了一下她家的苹果树,苹果比往年少了许多,我问她给苹果树打药了吗?姑妈说:“今年只顾着管棉花了,苹果树没有好好照顾,把打药的事情都忘了,好在前阵子下雨,我从地里面回来给这些苹果树又施了点肥,不然的话今年恐怕你们吃不上苹果哦!”
我对姑妈说:“天天这么多的活,你一个人要干家里面的活,又要干外面地里的活,你又不是机器人,你把这些活分担开,给姑父分一部分,给表弟分一部分,这样你们三个人分工干活也不累呀,不能什么事儿都只指望着你一个人往前冲吧!”
姑妈笑着对我说:“你姑父他在单位里上班也很忙,他又不习惯干地里的活,这些年地里的活他也很少去管,算了吧,就我一个人干吧!我一个人也习惯了,干地里面的活。就是晒太阳,苦一点,累一点,休息几天就缓好了。你表弟这段时间也找上工作了,过几天就走了,让他也好好休息一下吧。”姑妈笑眯眯地说。
“你啥事儿都让着他们,所有家里外面的活都被你一个人干了,等你累出一身病,那个时候谁管你呀?你自己都照不能好好照顾自己,我看以后怎么办?”我望了一眼姑妈撇嘴说道。
“咱庄稼人在地里干活,哪个人不晒太阳,这世上哪个人不去劳动呢?是大家劳动的方式不一样而已,总之都会有收获的。”姑妈搓着手里的包谷棒子说道。
中午到了,姑妈从里屋出来,收拾了一下库房,又跑去鸡圈里喂鸡,几只小羊咩咩的叫着,姑妈说:“没准它们肯定是饿了!”姑妈把早上剥好的包谷粒,全部撒给了那些山羊。门口蹲着的小黑汪汪的叫着,姑妈走到小黑身边,端起它的“饭碗”,放了满满一碗狗粮。
日子就这样漫不经心的过着,谁都以为生活中只要肯努力奋斗,日子就一定会好起来的。可是天有不测风雨,那天姑妈突然从家中晕倒了,她的身旁也没有别人,因为发现的晚,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间。赶到天黑,姑父回到家里后,发现姑妈躺在地上,才觉得大事不妙,给所有的家人挨个打电话。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接到姑父的电话时,他在电话那头哽咽的声音:“你姑妈怕是不行了,你们都来医院吧!”
姑妈得了急性脑梗,送到医院后已经没有气息了。
时间过得真快,三年过去了,姑妈离开后,家里的院子里也变得空落落的。后来我姑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年的春天他也会在院子里撒一些花籽,但是每到花开的时候,我仿佛又想起了姑妈的笑声,仿佛那些美丽的花儿也在为她深深悼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