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蝴蝶】我的母亲(散文)
在我的生命里,母亲是一道温柔而又坚韧的光,她生于1934年,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从小便在烟火与辛劳中长大,虽然没能进学堂读书,可母亲手脚勤快、心灵手巧,懂事又利落,整日跟在外婆身边,纺线织布,缝衣做鞋。家里大小杂活,包括吃喝穿戴样样都打理得头头是道,种豇豆一行、茄子一行。
那个年代大多数人都重男轻女,外爷一心供两个舅舅读书识字,盼望着儿子们掌握知识,能替家族挣出个光明前程。家中姊妹五人,母亲排行居中,下面有两个妹妹,尽管日子拮据,但外爷手里仍有一份心意。他惦记着家里的女儿们,又把二女儿(也就是我的二姨)送进了学堂,让她握起了书本。
这样一来,家里五个孩子中,既有两个男孩读了书,也有一个女孩有幸走进了课堂。唯独母亲和小妹妹没能上学。外爷一生精明能干,脑子聪明,他天生爱做生意,常年赶集跟会,逢集市就摆摊忙活,铁锅、家禽、家畜、炕席样样都能倒腾,不拘行当,不嫌琐碎,只要能踏实挣钱补贴家计,什么生意他都肯用心去做。凭着一身吃苦耐劳的劲头和灵活的心思,硬是把家里的光景打理得安稳富足。他不仅会持家过日子,为人还善良宽厚,心地慈悲,他老人家平日里省吃俭用,却常常把辛苦挣来的钱和东西送给贫穷的人,心诚行善,在乡亲们中也很受人敬重。
那年头世道纷乱,兵荒马乱,土匪四处横行,百姓日子过得提心吊胆。一个天寒地冻的冬夜,外爷和两个舅舅不在家,土匪突然闯进了外婆家,外婆一听动静不好,心知大祸临头,慌忙把母亲和年幼的小姨推到后院,急声催促:“快跑!土匪来了!”
姐妹俩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顺着梯子爬上房顶,站在那里不敢作声。土匪们冲进屋,翻箱倒柜找不到财物,厉声逼问大洋和现钱呢,外婆咬紧牙关说家中并无余钱。匪徒竟恼羞成怒,取来扫帚浇上菜籽油点燃,用火在外婆胳肢窝下灼烧。钻心的剧痛让外婆痛呼失声,实在难以忍受,只得含泪拿出外爷辛苦攒下的零钱,才勉强打发走这伙恶人。
而房顶上,积雪厚厚一层,冰冷刺骨,姐妹俩慌乱逃命,连鞋都来不及穿,小小的赤脚踩在寒雪之上,一动不敢动,只静静地缩在那里,脚下的雪,竟被两孩子身上的体温,悄悄融化了一圈。
几次受此惊魂劫难,外公满心痛惜,生怕女儿再遭匪祸惊扰,便打定主意要为母亲寻一户家底厚实,门户兴旺的大户人家,只因富家院大势力强盛,土匪不敢轻易上门寻衅作恶,能护女儿一生安稳。就这样经家人妥帖相看安排,母亲十五岁那年,嫁进了我们家底厚实的财东地主家,从此远离惶恐乱世,开启安稳度日的崭新人生。
1949年全国解放,旧世道一去不返,百姓终于迎来太平日子,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社会安定,百废待兴,当年外爷苦心供读的两个舅舅也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凭着丰厚的知识,先后走上了工作岗位。大舅勤勉稳重,后来在县里担任县委党校校长,小舅扎根基层,一心为民,当上了生产大队党支部书记,在乡里颇有声望,也总算没有辜负外爷当年的一片期望。
熬过匪祸,历经家道中落,母亲依旧本心善良,勤快厚道,还练得一手人人夸赞的精巧手艺。最拿手的便是旧时织布必备的经布活计:这是织布打底最关键、最磨心的工序,织几丈布就要恰好算好,一根根棉线要理顺牵直,要拉得松紧匀称,纹路整齐不打结。她找个空地钉上老梭,把酱好的线筒排好,就开始走线,指尖在经线间灵巧翻飞(也叫十交),神情专注走路如风,经好的线底子平整,就好宽心。上机织布格外好织,她织出的布平整、耐磨,细密紧实,还懂得在经布时挑出彩线配格,织出好看的花格布、条布,给家人裁衣做被格外好看暖心。村里谁家要经布、织布挑花上门相求,她从不推脱帮忙,实心实意待人,在村里攒下极好口碑。
婚后母亲先后生下我们姊妹六个,一家子吃喝冷暖全压在她肩上,再加上家里成分不好,日子过得步步谨慎,步步熬难,那时集体生产,同在农业社下挣工分过日子,母亲不光农活扎实能干,还有一手好厨艺,做饭利落又香甜。每到忙罢时节,公社组织拖拉机站为生产队深翻犁地。
干活赶工期,队里总要专门请会做饭好吃的做饭,队长就选母亲去做,灶上食材简简单单,菜品不算丰盛,可母亲手脚麻利,调味走心,热油酥香的油饼,金黄暄软的葱花饼,筋道爽滑的油泼面,薄细光滑的臊子面,样样做得地道,香味浓浓。
司机师傅们都赞不绝口说母亲手艺真是绝了,比食堂里做的都香,那时小孩都有一句顺口溜是“拖拉机,笛笛笛,不吃油饼不犁地”,因此每年深耕地母亲都给做饭,不光是给农机手,有时生产队配有驻村干部,干部下乡工作,吃饭也常常安排在社员家里,母亲待人实在,每轮到我们家管饭,她心思周到,待客得体,粗茶细粮巧搭配,粗粮细做,变着花样打理饭菜。
只因家里成分敏感特殊,母亲下地干活时,她总是卖力她,要多干些。不管拉粪、拉土、割麦、碾场、平整土地、兴修水利,样样都做得比别人踏实,更是勤恳实在,半点不敢松懈敷衍。有时母亲被拉去批斗,她为护住我们姊妹六人平安长大,默默咽下万千委屈苦楚。白日里下地操劳奔忙,养猪、养羊。
那时生活贫苦,少吃缺穿。母亲把队里分的玉米秆、油菜秆、菜角用粉糠机粉碎,用来喂猪羊。猪羊卖了补贴家用,母亲常常在油灯下缝补纺线,收拾家务,从早到晚不得闲。
二十几年光阴一晃而过,我们姊妹六个也渐渐长大成人,随着国家政策越来越好,曾经的限制也慢慢放宽,地主家庭的子女也能报名参军了,母亲看到我弟弟心怀志向、年轻有为,满心支持他奔赴军营,勉励他在部队好好锻炼,为国争光。
1983年分田到户以后,家里终于有了能自己随心打理的土地,母亲心里格外踏实欢喜,起早贪黑,精心打理着每一寸土地,庄稼用心深耕细作,从不偷懒敷衍,地里栽上苹果树,年年跟父亲细心修剪枝叶,浇水施肥,枝头结出的苹果个个又大又红,饱满鲜亮,同时每年还种辣椒,同样劳作都细致周到。辣椒节节拔高,挂满枝头,又长又红。大片麦田更是打理得肥沃疏松,母亲舍得下足底肥,精心耘锄管护,麦子长势喜人,年年收成满满,产量拔尖。凭着一双勤快能干的巧手和踏实肯干的性子,把自家田地种得五谷丰登,瓜果飘香,日子像火落罐灯笼样,一天天红火起来。
历经岁月流转,母亲心里既踏实又能尽情施展。回想早些年,因政策受限我和二姐只能靠着推荐上学,终究没能踏入高中校门,成了心中一段小小的遗憾,转眼便到了一九九六年,我二弟发奋读书,不负光阴,凭着扎实的功底稳稳考上了军校,也圆了全家深藏多年的求学心愿,成为全家的骄傲与希望。
母亲这一生,少时遭逢匪祸,担惊受怕;青年嫁入大户,又恰逢土改,家道骤变,陷入穷途。她常年顶着家庭成分的压力,含辛茹苦拉扯我们姊妹六人长大。到了晚年,分得田地,依旧辛劳不歇。她没读过书,一辈子只懂踏实做事,宽厚待人,半生受尽风雨磨难,却始终温和坚韧,拿得起、放得下,用一双布满老茧的巧手和一颗善良执着的心,稳稳撑起我们整个家。母亲恩情深重,绵长似水,我们儿女岁岁铭记,终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