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手
　　
　　 第一次牵手
　　
　　 李红和王玉兰是最好的朋友，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只是，李红初小毕业就回了家，扛起了务农的担子——主要是李家壮劳力太少，家里只有一个哥哥，剩下的弟弟妹妹都还小。那时候家家户户孩子都多，李红初小毕业时，家里已经有了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后来村子里的小辈们打趣说，那时候天黑就熄灯睡觉，大人们没事干，就一个劲地生孩子。王玉兰则不一样，她家只有她和弟弟，母亲生下弟弟后就再没生育过，既没戴节育环，也没做绝育手术。
　　 王玉兰家孩子少，父亲是个木匠，母亲手艺好，做得一手好茶饭，夫妻俩都在村里的专业队上工，也和大队的几位领导混得熟络。王玉兰的母亲蒸的馒头个个开花，做的莜面，窝子捏得薄如蝉翼，鱼子搓得细如发丝。乡镇上的不少领导，有时候会专门跑到西沟大队，就为了吃一口她做的饭。后来县里单位来村里招人，王玉兰的母亲托了关系，让她去了县城的三八门市部上班。
　　 李红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说起来，王玉兰的父母能进专业队干活，还是李红的父亲介绍的。李红的父亲早年也是西沟大队的干部，常年带着村里人夏天去坝下拉木头，冬天去草地拉咸盐，一年四季不着家。凭着李红和王玉兰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当年乡里在村里设立专业队（也叫林业队，是生产队之外的一个组织，一共也就十来个人）时，李红的父亲就把王玉兰的父母都介绍了进去。只是后来，李红的父亲去坝下拉木头时，不小心砸伤了腿，伤愈后就再也不在大队工作了。那时候李家一共九口人，只有三个劳动力能挣工分。其实当时有个去县城上班的指标给到了李红的父亲，可他放弃了，没让李红和哥哥去县城，而是让他们留在村里的生产队挣工分，为一家人挣口饭吃。
　　 自从王玉兰去了县城，她和李红见面的次数就少了。那些年正值运动时期，王玉兰也很少回村，即便回去，也是匆匆和父母见一面，就又匆匆离开了。
　　 她们再次安安稳稳坐在一起聊天，已是一九七七年，那时两人都已各自成家。过了春节，王玉兰带着女儿回娘家，李红便把她们请到了自己家里。
　　 “虎子，你出去玩的时候，带上小艳妹妹！”李红对自己七岁的儿子叮嘱道。王玉兰的女儿小艳刚六岁。
　　 “好吧！”虎子一脸不情愿地应着。一个小姑娘，和一群男孩子玩，能玩到一块儿去吗？可母亲都开口了，虎子也不好驳了母亲的面子，只好牵起小艳的小手，出门玩去了。
　　 刚过完年，家家户户还剩些过年的吃食。李红和好面，把年前拌好的饺子馅放到炕头上——那个年代，包饺子、炸油篦子，已是款待客人最好的饭食。就在李红和王玉兰一边包饺子、一边拉家常时，小艳哭着跑了回来。
　　 “怎么了这是？咋还哭了？小脸都冻得发紫了！”正在擀饺皮的李红急忙放下擀面杖，洗了手，一把将小艳抱到炕沿边，脱了她的鞋，“快上炕暖和暖和。”
　　 “他们欺负人！”小艳毕竟是从县城回来的，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李红没听懂孩子的话，只好转头看向王玉兰。
　　 “你可别胡说，哥哥带你去玩，肯定是你太调皮了，哪有人会欺负你！”王玉兰笑着哄道。
　　 正说着，虎子也从外面进来了。李红急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带妹妹出去玩，怎么还把她弄哭了？”
　　 “是她！是她把刘桂军垒的汽车给一脚踹塌了！我们都不让她坐，怕石头砸到她的脚，她非要坐，还说开汽车要用脚踩，就给踩踏了！”虎子说话时，还怒视着小艳。那时候，村子里最让人羡慕的职业，就是“大顶帽，方向盘，赤脚医生、销货员”。刘桂军是虎子的邻居，也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年前刘桂军家准备盖小房，刨了不少石头堆在院子里，孩子们就用这些石头，模仿汽车垒了个座椅，又在座椅前面垒了个方向盘。石头只是简单架起来，没抹泥，本就不结实，不过是孩子们凭着爱好臆想出来的玩具罢了。
　　 “我都说了，开汽车需要加油的，我一加油，它就塌了，他们还怪我！”小艳忿忿不平地辩解道。
　　 “你这孩子，那是石头垒的，又不是真汽车，你给人家踹坏了，人家还得重新垒，你倒还挺有理！”王玉兰被孩子气笑了，摘下她的帽子，放在窗台上说道。
　　 “就是，他们又在重新垒呢！”虎子低声嘟囔道。
　　 “没事，你们出去玩吧，别带妹妹了，再带她，还得给你添麻烦、搞破坏！”王玉兰笑着对虎子说。
　　 虎子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脸上早已没了泪水的小艳，转身又出去玩了。
　　
　　 第二次牵手
　　
　　 小升初考试一结束，孩子们就成了脱缰的野马。女孩子们还会成群结队地上山挖野菜，喂猪喂兔子；男孩子们则彻底放了纵，家里根本指望不上，整天就是疯玩。
　　 刘桂军家刚盖好没几年的小房，后墙怎么凸出来一块？这堵墙，一面在刘桂军家，另一面在虎子家，难道是虎子他爹赶马车时撞的？刘桂军的父亲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问问，只是邻里邻居的，别伤了和气。
　　 刘桂军的父亲来到虎子家时，虎子妈正在做饭。“大哥，您有事？”虽说两家是邻居，两个孩子也天天在一起玩，但刘桂军的母亲性格不合群，所以两家人平日里几乎不串门，刘桂军的父亲来虎子家，几乎还是第一次。
　　 “我就想问问，虎子他爹，是不是你套马车的时候，不小心撞着我家小房的墙了？那墙有点不正了。”刘桂军的父亲低声说道，生怕语气重了，引起两家人的不快。
　　 “没有啊，我赶车进出，从来没碰过你家小房的墙！”虎子爹从里屋走出来，“哪块不平了？会不会是当时垒墙的时候，就没垒正？”说着，两个人就一起走出了屋。
　　 “你看，在你家这边也能看出来，这块凹进去了，泥皮也掉了不少！”刘桂军的父亲指着墙面一处凹陷说道，“当时垒墙的时候，都是用线绳吊着重的，肯定垒得正，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那会是怎么回事呢？我赶车确实没撞过。倒是有两次，是我家老大赶车进出，我回头问问他。”虎子爹急忙说道，也不好直接说和自家无关，万一真是自家的原因呢。
　　 那年代最流行的影视节目，孩子们顺口说出的就是《霍元甲》《陈真传》《八百罗汉》《少年犯》，只是西沟大队去年过节才通上电，《霍元甲》《陈真传》电视剧孩子们只听说过，从没看过；至于《八百罗汉》《少年犯》，则是后来才拍的电影。当时孩子们最喜爱的，还是《少林寺》《武当》《武林志》，男孩子中间，掀起了一股习武热潮。
　　 有一天，虎子妈串门回家，正好看见刘桂军、虎子，还有几个同龄的男孩子，正在刘桂军家的小房墙上练拳脚，嘴里还喊着“嘿”“哈”“打死你个王仁则”“汉奸雷华采去死”“踢死你个大个萝卜（达德洛夫）”……
　　
　　 “你们可别踢了，再踢下去，这小房都要被你们拆了！”虎子妈急忙上前阻止。怪不得刘桂军的父亲说墙凹进去了，原来罪魁祸首是这帮猴崽子。后来虎子妈和刘桂军他爹说起这事，也让人哭笑不得。
　　 不能在家里练武，孩子们就跑到外面去。一群孩子上山找鸟窝，在树林里继续练拳脚，盼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像《少林寺》里的小虎（觉远）一样厉害。
　　 早在六十年代，公社突然要求各个村子打大井。别的村子的大井不知道有多大，西沟村的大井是圆形的，直径有五六十米，据说是用来储存雨水，浇灌庄稼的。可西沟村没通电，也没有发电机，这口大井从来没用来浇过庄稼，反倒成了村里妇女们洗衣服的好地方。
　　 这天下午四点多，太阳渐渐偏西，大井里的水也凉了，洗衣服的妇女们都陆续回了家，只剩下几个小姑娘在井边洗手绢。虎子一帮男孩子，就来到了大井边玩耍。大井四周用石头砌成，分三个台阶，都用水泥抹得光光滑滑的，每个台阶大约有六十公分宽，孩子们就在台阶上追逐打闹，胆子大的，还沿着台阶绕圈跑。
　　 就在大家玩得正尽兴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喊：“有人掉到大井里了！”
　　 虎子当时正脱了鞋，把腿伸进井水里洗脚，听到喊声，急忙穿上鞋跑了过去。他看见一个女孩掉进了井里，正伸着双手，在水里扑腾。旁边的孩子们都吓得手足无措，几个女孩子更是直接哭了起来。
　　 “是艳双掉下去了，你们快救救她！”一个女孩哭喊着。
　　 虎子看着大伙都没了主意，一个个焦急地四处张望，盼着能有大人过来。可这时候，大人们有的在山上放自家的牛马，有的在街上玩象棋，谁会来大井边闲逛呢？
　　 “你们抓住我的脚！”虎子对旁边的两个男孩说道，然后趴在台阶上，慢慢往前挪动身体。后面的两个男孩也怕被带进井里，赶紧坐在台阶上，双手紧紧抓住虎子的脚，跟着虎子的动作，慢慢往前挪。
　　 要说还是个子高好，虎子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已经有一米七三四的个子，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大截。他使劲伸着胳膊，一点点往前挪动，终于抓住了那个女孩的手。他用力牵着女孩的手，慢慢往后拉，同时自己也一点点往后撤，终于把浑身湿透的女孩拖了上来。这个女孩，虎子不认识，应该不是他们村子里的。他让女孩侧过身子，水一股一股地从女孩嘴里吐了出来。好在时间不长，女孩还有意识。又过了一会儿，见女孩没什么大碍了，几个男孩就搀扶着她走出了井口，交给了旁边的几个小姑娘，然后就去别的地方玩了。
　　 “刚才是谁救了我？”那个叫艳双的女孩，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问道。
　　 “你说的是虎子吧？他早就走了！”一个女孩答道。
　　 那时候的小孩子，出了这种事，大多不敢回家告诉大人——他们怕说了，大人就不让他们再去大井边玩耍了。至于艳双，她也不敢说自己掉进过大井，说了不就是找打吗？就算母亲不打她，也会狠狠骂她一顿。所以这件事，在村子里从来没传开，直到后来孩子们都长大了，才把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当成故事，慢慢讲了出来。
　　
　　 第三次牵手
　　
　　 孩子们小时候都有小名，在一起玩耍时，也习惯喊小名。等渐渐长大，小名就慢慢被人遗忘了，除了家里的亲人和最亲近的同学、朋友。
　　 虎子上小学的时候，大家一直喊他虎子；上了中学，除了同村的几个好朋友，同学们都喊他的大名——冀援朝。这个名字，是他爷爷起的，因为他爷爷曾经是抗美援朝的战士，只是退伍后，就寂寂无闻，没谋得一官半职，一辈子老老实实地种地。但那段参军的经历，爷爷从未忘记，所以给孙子起了“援朝”这个名字，以此纪念。
　　 冀援朝的学习成绩不错，可在那个考学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他初中毕业时报考了师范，最终还是落榜了。或许是觉得自己成绩不错，再补习一年，他竟有些不愿意再重复学习那些知识——虽说他肯定没学精，不然也不至于落榜。那时候，能考上初中中专、师范的学生，大多都是补习了好几年的。
　　 补习了一年，冀援朝没再把目标放在中专和师范上，而是决定考高中。那时候，各个乡里都没有高中，高中都在县城里：县城一中的高中，招收的大多是城里的学生，每一届只设一个农村班；县城三中的高中，则专门招收农村学生，面向全县招生。
　　 那一年，冀援朝顺利考上了县一中的农村高中班。农村班和城里班，还是有差别的，最大的差别就在英语上。城里的学生，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学英语，到了初中、高中，自然跟着学对应阶段的课程；农村班的学生则不一样，他们小学没学过英语，初中的英语老师还是民办老师，也就懂些最浅显的英语知识，所以上了高中，他们还得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学起。
　　 高中三年，除了英语，冀援朝的其他课程都很不错。高考时，他也盼着能考上一所大学，可最终还是名落孙山。第二年，他又补习了一年，在母亲的苦口婆心劝说下，最终报考了高中中专，成绩不错，过了区外的分数线，最终被郑州测绘学校录取。他去教育局查录取通知书时，一位在教育局工作的老师告诉他，同年还有一位城里的女孩，也考上了这所学校。
　　 中专开学第一天，冀援朝就被上届的同学叫去参加了一个老乡会，地点就在学校的校园里。那天晚上，校园里有很多老乡会，人数多的有几十个，少的有十几个。这里的老乡会，不是按县城或地区划分的，而是按省、市、自治区来算的。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冀援朝知道了，和他同一个县城考来的女孩，叫乔艳双。那天晚上校园路灯灯光很暗，他没看清乔艳双的面孔，只知道她学的是制图专业，而自己学的是计算机应用专业。后来他才知道，制图专业和计算机应用专业，是学校里最好的两个班级——不是说专业最好，而是班级里男女比例均衡，不像工测、航测等专业，一个班级里也就只有几个女孩。
　　 开学后，冀援朝加入了团委，乔艳双加入了学生会。他们唯一的交集，就是上公共课时，在同一个阶梯教室上课，但交流很少，见面也只是点头示意，打个招呼。
　　 冀援朝和乔艳双真正开始接触、交流，是在毕业季的登封实习。学校在登封县有一个外业实习基地，恰巧他们两个班级，由同一个老师带领实习，一来二去，交流就多了起来，但也仅限于学习上的探讨。
　　 实习快结束的时候，学校组织大家登嵩山、去少林寺旅游。十几个班级，四百多号人，虽说不算太熟，但也经常在学校见面。实习老师叮嘱男生们，多照顾一下女生，千万别让谁掉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