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老榕树(散文)
一
屋后有一个老榕树,很老。没有人说得清它到底多少岁了,邻居阿婆说她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了,三叔也说他小时候这树也这么大。
它的位置有些特殊,不在村口,也不在路旁,就在小学门前的一隅之地,在我家的屋后,还挨着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像是专门守护着土地公公的神树。那翠绿的叶子,茂密得像一把撑开后,就再也收不拢的巨伞,把一大片的阴凉都泼洒下来。
它和别的树不一样,别的树都是往上长的,它却横着长。主干粗得要三四个孩子手拉手才能合抱,可没长多高就开始分杈,那些枝干不朝天上伸,反而四面八方地铺开去,越铺越远,越铺越低,末了又从枝上垂下一条条气根来,棕褐色的,细细密密的,像是老榕树的胡须。那些气根一碰到泥土,就扎下根去,长成新的枝干。这么一来,老榕树就不只是一棵树了,它变成了一片小树林。你走近了看,分不清哪一根是最初的主干,哪一根是后来的子孙。它们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家子人挤在一起过日子。
老榕树的不远处,是一所小学。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房子和一个土操场。可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老榕树才是真正的乐园。一放学,我们就会来老榕树边上玩。书包往地上一扔,有的像猴子似的蹿上树去,有的围着老榕树追逐着,还有的在老榕树下玩石子游戏。但不管哪天,一有空了,我们总会约三五个小伙伴来老榕树下玩游戏,像跳绳、跳格子等。
三叔家和老榕树是邻居,要是他在家就会打开收音机,那声声潮剧声蔓延到老榕树的身边,与我们的嬉戏声交错,风轻轻吹动,树叶缓缓摆动,不知是听戏曲声高兴地直拍手,还是我们太吵闹的无奈呢?
老榕树底下,还有许多大人也会来。不过不是乘凉,而是初一十五来拜土地公时,就会来站在榕树下等待,要是遇到熟人,还要聊上几句家长里短呢!记得村里有个习俗,就是腊月二十四和正月初五都需要摘榕树叶和竹子叶,插在门上和灶台上,因此榕树和竹子成了迎送神灵的植物,而这两种植物也就不能当做柴火烧的。
还有红白喜事,比如去世的人的衣物需要扔在榕树下,供神佛的檀香根不能丢进垃圾桶,只能往榕树下丢。记得邻居嫂子家要送神,选了一天良辰吉日,那天一早就听到她在院里忙碌,还走街串巷地通知街坊邻居们,门窗需要插桃树枝,准备好一切就开始进行仪式,最后将神龛的东西都放在榕树下,“送神”仪式才结束。印证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话!
榕树对村庄人来说,是有灵性的,是能保平安的!
二
2008年,有一场台风,好像有十七八级的风力,我还记得,台风把屋顶掀开了一个角,父亲上了屋顶补瓦片的场景,也是我从小到大见过最大的台风了。
台风的前一天白天,村干部都会提前上门看看,看房子结不结实之类的,要是不结实的房子,就需要去搬去规定的避难所去过夜。
下午天就变了,风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快,又一次比一次猛,而云压得很低,再慢慢暗淡了起来,向四周晕染,顿时像是夜晚来临,天地间黑成一团,伸出手,四周像是无尽的深渊,稍不注意就会掉进去,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铁水。
到了半夜,风雨席卷而来,风不是一阵一阵的,是连续的,连绵不绝地“呜呜”叫着,像是有千万只野兽正在四周嚎叫。雨是横着飞的,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拍门。我躲在被窝里,而屋顶却成了老榕树的琴键,奏出“咻咻”的曲调,院子里的盆栽被吹倒了,摔碎了。整个房子都在抖动着,像是一艘轮船,在暴风雨的海洋里飘摇着。
第二天天亮,风停了,也没有下雨了,我推开门一看,村子像被什么庞然大物碾过一样,路边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着。电线杆折了,电线散落一地,还有断枝残叶,破瓦破砖,就连母亲的菜园都被灌满了水,成了一摊“汪洋”。有人家的屋顶被掀掉了,有人家的墙倒了……
可等我跑到屋后一看,小学门前的芒果树、荔枝树都被连根拔起,一侧围墙也被吹倒了。大人们正在清理路障,而我也追寻着老榕树,它还屹立在那里,只断了几支桠枝而已。我跑过去帮忙清理一些折断的,一些掉落在地的桠枝,为它擦拭伤口。它那无数的根深深地嵌入地里,像是有无数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大地。台风再大,也奈何不了它。
村里人都说,老榕树神了。
后来,我外出学习工作。时光把我和村庄推开,也和老榕树渐行渐远,村庄也在发生变化,村路被拓宽了,变长了,原本都是沙子路,现在都铺成了水泥路,还修了一个运动健身的地方。小学没有学生的朗朗书声,只有土操场放着一捆捆电线圈和一些铁架子,其他地方都长满了杂草。
有时候回家,我还是会走到屋后的老榕树下,坐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它依旧安静地立在村子一侧,像个沉默的老人,看着村庄的人来人往,成了时间最忠实的记录者。
我起身绕着老榕树走了一圈,抚摸着它粗糙皴裂的树干,像一双布满岁月纹路的手掌。它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而我却已长大。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对往事无声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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