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金文】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散文)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弹指间,发鬓沾满岁月斑驳。长长眼角纹隔断了浪漫青春,少年意气荡然无存。宋时的蒋捷感慨道:樱桃才红,芭蕉又绿了。一年的春天又走进了夏季,时间一次次抛下我们。他甚至无奈而感慨地吹奏起银字笙,点燃熏炉里心字形香粉。
两天后是谷雨,之后就是立夏。我明白时间不愿饶过我们。除去一声唏嘘外,束手无策。今早雨停,一只鸟儿落在窗前。我突然庆幸自己,好在我的童心未泯,好在我依然欢喜着儿时的欢喜。
羊拐
从我知道它,就叫羊拐。如今我说羊拐,有人纠正说是嘎拉哈。这名字怪怪的,一股草原和毡房的味道。
最早认识羊拐,是在同桌女生那里。那是四年级,我的同桌进教室,听到口袋里哗哗响。课间休息,前排同学转过身,同桌将哗哗响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还搭配个沙包,俩人争分夺秒地玩起来。
我抓起这东西细看,油光锃亮,甚至还带着岁月感。同桌告诉我是羊拐,羊腿上的骨头。我回家就跟奶奶比划着介绍,让她做羊肉的时候留心。上初中时,还是我的同桌女生有这东西,课间她与其他同学抛沙包翻转羊拐,还用过乒乓球代替沙包玩。
一次,放学后同桌女生一只手捂着口袋,像海娃返身寻找丢失的鸡毛信一样,一脸焦急地从外面走进学校,目光盯着地面到处查看。那时男女同学之间都不说话。她抬头看见我,还是泪汪汪地说:弄丢了一个羊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剩下三个让我看。见她可怜巴巴样子,我就帮她满操场寻找,直到找回教室。她嘤嘤地哭,我说:你别哭,被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你啦!我拍胸脯答应,找个给她补齐。她破涕为笑,满目期待。
算我吹牛了,直到毕业也没落实这事。
几个月前,我开车到了根河。晚饭后回酒店,风雪打的鼻尖疼,躲进一家小店里,发现卖的有羊拐。老板娘纠正说:这是嘎拉哈,鹿骨的。我攥在手里感觉,是比羊拐大,更有分量、更瓷实、更漂亮。我问老板娘有羊的吗?她说谁卖那玩意儿,随便哪家饭馆找他们要都能成。我想到了可怜巴巴的同桌女生,想到了她脸上的喜悦与期待。那个年代,一副羊拐带给女孩的不仅是快乐,还是同学之间快乐的友谊和纯朴的情感。
这些天出门,我回揣上几个鹿拐一路盘玩,听着哗哗声响,仿佛走进了旧时光里,看见巷子披着岁月光泽,红彤彤落霞将我儿时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弹弓
我的第一把弹弓,是我哥探亲回来,用铁丝给我握的,我还缠了彩色玻璃丝,后来弄丢了。班里同学送过我一把,玩了不多时间皮筋断了,也就扔进了抽屉。
上初中,一般的弹弓已不入法眼。我的弹弓弓架,是从无数棵柳树杨树梨树枣树选中的树杈,反复比对,冒险砍伐,捆扎固形,削刮打磨而成的。我配制的皮筋,是找修自行车叔叔,用崭新手套换的弹性最好的内胎皮子。是我等在巷口路灯下,在无数次的失望中,终于拿到医院护士姐姐给我的输液皮管。弹弓的皮兜是冒死剪下父亲牛皮包的内衬。
我将书包里所有东西倒进课桌里,背起满满一包自以为上好的泥土回家,偷奶奶做被子的驼绒和泥,团成指尖大的圆球,一粒一粒摆满窗台,每天放学耐心翻腾一遍,最后晾制成精美弹丸。
我去的地方,人刚走近轰地一声,成千上万只苍蝇用翅膀把整个空气都晃动起来。我双手挥舞驱赶着,低头翻捡脏瓶子烂罐头盒,拎着它们去废弃场地。那地方大白天窗户门都会自己咣当咣当动起来。我就这样一趟一趟练瞄准,直到打飞瓶瓶罐罐。
东方红广场周围和教场路边都是树,小鸟飞来飞去,鸟叫此起彼伏,这种诱惑我无法抗拒。上学时我口袋装满自制弹丸,放学路上仰头仰得脖子酸,拉弓射鸟打得不亦乐乎。我带的弹丸每天都会打完,它们在口袋里相互研磨,回家拍打衣服尘土飞扬。杜同学住的离我家不远,上下学我俩结伴而行,经常追着树上鸟儿打到天昏地暗。
他的弹弓是铁丝弓架,剪了一段他侄女(同龄人,他的辈分大)跳皮筋的皮筋做的。一次,他举起弹弓啪地一声,接着跑进树林,抓起一只受伤麻雀嘿嘿笑起来。这下子刺激到了我,我拎着弹弓坐在课堂发呆,然后叹气。
一天,瞄准屋檐上的鸟,打到了邻居家的窗户。想来有一两个月,那块破玻璃贴着白纸条,一直显摆在那里。就像战场下来的伤员绑着绷带,故作惨状立在门前,摆出拿不到抚恤金就死在这里的架势。每天进大院,我都刻意不看它,每次又不由地偏要看一眼,最后就成了魔障,每次看它,它都在变化眼神龇牙咧嘴朝我笑。
年初,在福州花鸟市场见到了不锈钢弹弓,配送钢珠弹丸。我很兴奋,爱不释手。按照店主提示瞄准射击,每每打中靶心,让我找到了童年时找不到的自信。上网查看,不同档次不同材质不同款式、几十块到上千块的弹弓都有。我大开眼界,跃跃欲试。
红麦子说:想找童年回忆,我买一把送你。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打到别人家窗户是次要的,万一打下个什么鸟儿,说不定又联想这联想那,吃斋念佛折腾好些天。
鸽哨
在西安雁塔兴善寺西街闲逛,意外遇到了卖鸽哨的,木箱上摆着十几个品种。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情翻涌起来,我选了个竹制二筒的。摊主说这个便宜,给30块。红麦子问,我说收藏,留纪念。那就买个好的。红麦子让摊主拿个最贵的。我说就这款最有意义。
小时候养鸽子,一天大院门口有人找我,是卖鸽哨的。我拿过葫芦式的说,这个太重。他不信。于是安在鸽子尾翎放飞,鸽子尾巴几乎垂直地面。不过哨音确实好听,雄浑,悠扬。由此,动了我想买鸽哨的心。
当时,这种东西只在黑市有,黑市在七里河铁路道班口,周天早晨不固定地开市,维持两三小时就散去。属于“资本主义尾巴”,民兵小分队经常挥舞木棍冲场子,公家人被抓了,单位是要开除的。抓住社会人,要挨打,还要关上几天。
我早早乘公交倒两趟车赶过去。黑市上聚集的都是胆大妄为的人,我这个初中生随时可能被抢被骗。我得帽子歪歪戴,耳朵上夹根烟,破书包挂在胸前,双手筒在袖子里斜着眼看人,装成惹不起的问题少年。全家人都嫌我这个“祸害”,没人给我这个闲钱,我是偷拿家里10斤全国粮票换了个鸽哨。
竹制二筒的,刷着铜色油漆,光润精细。我给鸽子安上,它就欢快地飞翔,在城市上空盘旋,哨音如笙簧演奏,清脆悦耳。即刻,天空成了我的画板,我在画板上自由抒写我的未来,未来包括我的一大群鸽子飞过学校操场,操场上那个谁谁仰头在看,后来成了我的新娘。
直到今天,听到天空鸽哨声响,就像启开了我童年河流的闸门,整个身心便淹没在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望着天空久久难以释怀。
原创首发,20260415,福州喊叫水茶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