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韵】骈文:饶公毓泰赋(古韵)
骈文:饶公毓泰赋(古韵)
豫章故壤,临川奥区,山环黛色,水漾清漪。脉分武夷之秀,岚翠凝乡;波汇鄱泽之泓,泉流润里。自昔风敦俗厚,儒绪绵延,耕读传家,不慕浮华之态;诗书训世,唯崇笃实之风。非徒翰墨辞章之盛,更有格物穷理之儒,挺质怀珍,潜心实学,以一身拓中土理科之荒,以毕生育九州经世之彦,屹然为近代理学宗匠、科教宗师者,厥惟临川饶公毓泰先生也。
公讳毓泰,字树人,清光绪十七年生于临川钟岭。世秉素儒之业,门承朴厚之规,先世不希簪绂之荣,唯敦孝悌;庭闱不尚奢靡之习,唯勉修持。公幼禀岐嶷之姿,性怀澄寂之质,迥异群童嬉闹之态,独耽简编默悟之趣。稚岁诵习诗书,谙修身之矩;闲时观察物象,生探理之思。睹草木之荣凋,而推时序之序;仰星辰之悬象,而索穹宇之纲。心藏格物之萌,志立求真之向,言动循礼,器识超群,乡邻族党,咸异之。
当清末造,旧学浸微,士习空疏,人耽帖括。以寻章摘句为能事,以空谈性理为高风,目囿于笔墨之微,而昧于万物之奥;心困于注疏之杂,而疏于实证之真。坐论天人之道,而不辨物理之常;高谈济世之方,而不晓格致之要。公目击时弊,慨然兴怀,谓治学之本,在穷理,在求真,在践行,在济世,非徒雕虫篆刻、虚饰文辞可比。天地万象,一器一物,皆有定规;寒暑推迁,一动一静,咸存至理,非实验无以明其迹,非精研无以得其真。遂决然屏弃旧儒虚浮之学,矢志专攻格致实证之科,欲启中土理科之蒙,开华夏实学之境,此心既定,百折不移。
宣统季年,公负笈游沪,肄业南洋公学,专攻西学格致。时新学初创,典籍未丰,仪器阙如,师资鲜备,求索之路,倍极艰虞。公乃朝夕淬砺,寒暑靡停,昼聆名师讲授,析声光化电之原;夜披域外篇章,探数理推演之奥。衣单不畏霜寒,腹简不怠研求,每得一义,必反复思辨,不盲从成说;每遇一疑,必穷源溯流,不妄信虚言。以静心探学,以笃行求真,于格物实验之方,渐窥阃奥;于近代物理之旨,粗识津涯。学业日精,识见益远,深知中土理科荒陋,非远游深造、博采西学所长,无以破蔽开新、奠基立业。
民国建元,公归里执教,传启蒙实学,然痛感本土科教滞后,学术无依,愈觉深造之不可缓。民国二年,以优等才俊,膺江西省公费留美之选,辞别桑梓,远涉沧溟。万里孤帆,一心向学,历风涛而不扰,怀壮志而弥坚。初入加州大学,专研物理根基;继转芝加哥大学,精修学术精义;复考入普林斯顿大学研究院,师从当世名家,专攻气体导电、原子物理之奥。
异国孤处,屏绝纷华,昼入实验室,测微芒之数,辨纤悉之变;暮居斗室,演数理之式,究学理之源。食不求甘,居不求安,忘寝废食,唯务研精。于低压电弧放电机理,悉心剖辨;于电子发射跃迁规律,反复推求。数载沉潜,终成硕学,博士论文刊布西洋顶尖学刊,破解当世学术难题,蜚声海外学界。欧美诸校,争相厚聘,许以高职,赠以厚禄,欲留公久居域外,共探学术前沿。公慨然固辞,谓左右曰:“吾游学海外,非为一身荣利,实因祖国理科未兴,实学未启,学子无治学之门,科教无立基之望。今学业稍成,当归桑梓,竭绵薄之力,兴理科之教,育济世之才,不负平生之志,不负乡邦之期。”言毕,束装就道,毅然归国,时民国十一年也。
民国十二年,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先生,素仰公之学行与襟抱,专函延聘,邀赴津门,创立物理系。时海内物理学科,寥若晨星,南开此科,草创伊始,无定制课程,无专用仪器,无专精师资,百事维艰,一无凭藉。公毫无退避,慨然以拓荒自任,擘画经营,夙兴夜寐。定课程规制,黜虚崇实,知行兼重;编授业教材,由浅入深,循序渐进;筹实验器材,奔走四方,百计营求;立治学条规,严慎细实,唯真唯是。
公尝谆谆训示:“物理之学,理论为体,实验为用,无理论则学无根基,无实验则理无实证。”故执教之际,必手授实验之法,亲示观测之方,戒学子以浮躁,教后生以笃实,不泥书本陈言,不徇世俗浮论。登坛讲授,辞旨精微,化玄奥为浅易,使学子豁然贯通;课下督学,温恭谦和,解疑惑于分毫,助后生日就月将。遇勤学之士,悉心点拨,勉其精进;逢贫寒之生,解囊资助,济其困厄。以一身之劳,兴一系之业,十余载苦心经营,使南开物理系自微而著,自弱而强,蔚为海内理科重镇,学风淳厚,英才辈出。
公门下受业之士,皆承其教,守其风,笃学精研,各成栋梁。吴大猷得其治学精诣,终成一代物理宗师;郭永怀秉其求实初心,身负学术济世之任;马仕俊、黄昆、郑华炽、虞福春诸贤,各精其业,蜚声学林;陈省身、江泽涵、吴大任诸贤,亦沐其教风,深耕数理,名播寰宇。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公以半生心血,育九州英才,拓理科基业,开华夏物理教育之先河,其功至伟,其德至深。
民国十八年,公以学术无止境,精研无已时,为探原子光谱学之幽微,复远赴欧洲,入德国莱比锡大学天文物理实验室,潜心深造。时原子光谱之学,为当世物理前沿,理趣幽深,研求匪易。公乃沉心潜虑,日夜不辍,观铷、铯原子光谱之变,析斯塔克效应之微,执仪观测,屡试屡验,推演数理,穷极纤毫,不惮反复之劳,唯求真理之实。数载钻研,卓有建树,其学术创见,为国际学界所重,令华夏学者,扬名西洋,为故国争辉,为士林添彩。
民国二十一年,公学成归国,受聘北京大学,主物理系讲席,兼理学院院长。既至,整饬学科规制,扩充师资贤才,增置实验仪器,精进教学方略,力倡学理与实验相融,治学与育人并重。延揽海内鸿儒,共兴理科之教;甄定课程体系,广育向学之才。严立教风,崇实黜华,未几,燕园物理学科,蒸蒸日上,学风淳厚,英才云集,成为海内理科治学核心,四方学子,负笈而来,孜孜向学,蔚为大观。
其后中原多故,烽烟四起,华北板荡,校址南迁,北大、清华、南开三校辗转滇地,合组西南联合大学。时途路艰危,物资匮乏,茅舍为庐,粗粝为食,敌机侵扰,朝夕靡宁,治学之艰,古今罕匹。公随校南迁,跋涉万里,备尝颠沛,身形羸弱而治学之志弥坚,处境困穷而育才之心不怠。居茅茨草屋之中,仍设坛授业;伴油灯豆烛之下,依旧研思穷理。避空袭之危,而弦歌不辍;历流离之苦,而育才不休。
公常以守志砺行,勉励诸生:“治学之道,贵在持心,穷不易操,险不改度,耐饥寒之苦,守淡泊之怀,摒浮躁之念,专一以求真,方能穷天地之理,成经世之才。”乱世飘摇之中,公以一身坚守,护科教薪火不熄;风雨如晦之际,以一腔赤诚,续华夏学脉不绝。邓稼先、杨振宁、李政道、张守廉等青年才俊,皆于此间亲承教诲,沐其学风,立笃实之志,守严谨之规,日后皆成学界翘楚,享誉寰宇,追根溯源,皆赖公乱世传薪、悉心教诲之功。
及寇氛既靖,寰宇渐安,公重返燕园,再理北大物理学科。时校园初复,百废待兴,公不辞劳瘁,夙夜经营,修订课程、扩充师资、更新仪器、振兴科研,一心以振兴理科为务,以培育英才为责。公一生淡泊,不慕荣利,身居学界尊位,而自奉极简,布衣蔬食,终岁如常,不殖私产,不逐浮华,所得薪俸,多用于购置教学仪器、资助贫寒学子,身无余资,而怡然自乐。
治学之上,公严谨至极,一字一义,必核其真;一数一验,必求其实,不敷衍、不妄断、不浮夸、不盲从,不为虚名所累,不为浮议所动,为士林立治学之典范。育人之上,公倾尽心力,因材施教,循循善诱,爱生如子,诲人不倦,不问出身,不计回报,唯愿后生成才、理科昌明。从教四十余载,自南开拓基,至燕园兴学,自滇中传薪,至晚岁研精,辗转四方,历经艰虞,未尝一日离治学之业,未尝一刻忘育才之心。
公毕生深耕物理学术,于气体导电、原子光谱、分子物理诸领域,皆有开拓性建树,是中国近代物理学当之无愧的奠基人,首开华夏物理实验教育之先河,首立海内理科笃实求真之学风。使中土物理之学,自蒙昧而开明,自荒疏而精邃,自本土深耕而接轨国际,奠基立业,泽被千秋。其为人也,温厚端方,谦和坚毅,怀赤诚而不炫,守笃实而不浮;治学不求虚名,唯探真理;立身不贪荣禄,唯守清操;处世不事浮华,唯求心安。历经世变,而初心不改;饱尝艰困,而志节弥坚。
晚年之际,公虽年高体衰,犹心系学林发展,牵挂后生成才,伏案研思学术前沿,悉心指导青年后进,倾毕生所学,尽余生之力,直至寿终,未尝稍懈。一九六八年,公溘然长逝,享年七十有八,一代物理宗师,归尘安息,而其德、其学、其风、其节,长存天地,流芳百世。
临川之山,因公而增秀;赣江之水,因公而流芳。其所创理科基业,至今绵延兴盛;其所育英才学子,至今薪火相传;其所立治学之风,至今为士林楷模;其所守清操之节,至今为世范。公以一生心力,弃虚浮、崇实学,拓荒途、兴科教,育英才、立风范,穷理尽性,格物求真,淡泊自持,济世育人,其品如松,经霜雪而弥劲;其学如川,历万古而长流;其德如星,照千秋而不昧;其功如山,承万代而不朽。
赞曰:
灵川毓秀诞儒宗,实学穷源志贯虹。
沪渎研新开蒙昧,泰西精诣拓鸿蒙。
南开筚路兴科宇,燕园弦歌启童蒙。
滇云守志薪传火,白首持心教不穷。
淡泊清操凌雪柏,求真笃行沐春风。
理科奠基功不朽,宗师千古仰高风。
二〇二六年四月十六日星期四于乾行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