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故人:劳燕分飞(微小说)
天色阴沉下来,远山上的新绿也暗淡下来,平白增添了一些肃杀氛围。
蒋丽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似乎有些不畅,她把枕头垫高了些。她记得自己吃过晚饭,一个汉堡、一只鸡蛋,一杯果汁。一个多月前老伴夏克勤去世,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住了好些天。女儿从线上买了几大箱汉堡,说是好处理,微波炉转一转就成了。好像自个儿年轻的时候,流行网上购物;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世界直接分成了两部分:线上和线下。自己养了一群鸡,三公三母。公的一只雄鸡,两只阉鸡。雄鸡是留给女儿的,阉鸡则是两老口自个儿的。上半年一只,下半年一只,刚刚好。母鸡生的蛋,本来她和夏克勤刚刚够吃,这突然走一个,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跟夏克勤结婚是四十多岁的时候,其实也就是作伴。他们是小学同学,然后都一直留在这个小镇上。夏克勤当了好些年的街道主任,却一直单身。在老早的时候,单身跟懒、穷、丑有着很大的关联。但夏克勤一表人才,十岁前就跟父亲到处放电影,颇有艺术气质。穷倒不至于,夏克勤的家就在镇上,全镇比他穷的一大把。不论怎样分析,最终结果还是夏克勤在她嫁给他之前,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比较洒脱的光棍。
女儿是蒋丽和前任丈夫的。他是一个家暴男、赌徒,她觉得,那才是一个天生吃光棍饭的人设。但她不到二十岁就嫁给了那个看似风流倜傥的人,直到忍无可忍,才结束那段噩梦般的婚姻。
夏克勤走得很突然。一个多月前的上午,他去屋后的菜园子割下一大捆莴笋,放在阶沿上去除它们的叶子。开春后,莴笋白菜一个劲儿疯长,比着抽薹开花。他才去除一半莴笋的叶子,放在一旁的竹篮里,就重重地栽倒在地上。镇医院隔得很近,她慌忙打过去电话,还是打的医生的私人电话;但他们赶到时没有带走他,甚至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因为那个时候已经没有有用的措施可采取了。临走的时候,他们给他盖上一块布,从头到脚,提醒她赶快给女儿打电话……
一阵风传了进来,四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寒意。蒋丽从床上慢慢坐起身,摸索着勾过来拖鞋,趿拉上。灯被打开,她抬了抬自己的右手臂,才感受到风是从隔壁刮过来的。
隔壁是夏克勤有时候休息的地方。夏克勤晚饭后总是会洗好脸和脚,然后听一段广播。有时候广播的内容乏味,他就会独自沉沉睡去。她会过去看看,帮他盖盖被子。她可扛不动夏克勤。
推开门,风更加直观地扑面而来。她急忙走过去,拉过一旁的绳子,把窗帘放下来。风基本上停止了,她突然发觉自己并没有关窗,只是降下来的窗帘被风吹得鼓鼓的,挡住了绝大部分的风。她似乎感觉自己有些可笑,她掀开窗帘,迎着风把窗户关上。从窗帘后钻出来,她喘了一口气,挠了挠头发,她担心刚才扑了灰尘上去。
她关上灯,自己在黑暗中站立着,思考着还有没有自己遗忘的事情。春夜干冷,她不想再为自己的忘事再爬起来。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她慢慢在床边坐下来,从拖鞋里抽出双脚,再把它们塞进被窝里。头快挨到枕头的时候,她伸手按下了枕头旁边那个小机器的按钮,肃穆的声音跟着传了出来:渺渺大罗天下,皇皇白玉堂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