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父亲拾柴火(散文)
一连几个晚上。我推开老家的门,走进大门洞,最先看见父亲带着头灯坐在院子某处。
或是北屋前两米见方的水泥地上,或是仓屋门前的巴掌之地,或是水井西那处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砖铺地。
他坐在马扎上,弓着背,蜷着身子,头灯随视线摆动而摆动。光亮处,是一枚枚嵌入方木里的铁钉,像把身子嵌进黑夜的父亲,只留了一块极小的上半身。每一枚铁钉都嵌得那么结实,像父亲那顽固的腿疾。每拔出一枚,父亲要用很大力气,先用锤子,再用钳子,最后用撬杠。每拔出一枚钉子,父亲的力气就会少一分,身子也会跟着缩一分。不管多顽固的钉子,父亲都能拔出来,但对自己的腿疾却毫无办法。他贴过膏药,用过艾灸仪,做过针刀,擦过追风果药酒,吃过数种止疼药,比拔一枚钉子多费了很多功夫,却丝毫不见起色。
我说:“爸,要不咱去医院看看吧,说不定做个小手术就好了。”他摇摇头说:“不去,俺的病俺有数,去了也是白花钱。”说着,他走出屋门口,走向院子,不时用双臂调整几下,这样走起来显得不那么瘸。尽管如此,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呻吟声,还是从门缝挤进屋里。“啧,啧,唉呀——怎么又疼起来咧……”
夜越来越黑,父亲坐的地方是黑暗里唯一的光亮。他一次次靠着头上那条微弱的光束,逼退夜的黑,又一次次被夜反扑,被夜包围。自年轻起,他曾一次次如摆脱黑夜一般,试图摆脱贫困,试图让我家过得更好一些。但贫困像钉子一样顽固,像他的腿疾一样顽固。虽不曾完全摆脱掉,但后来几年和父亲也有了一段距离,这段距离,取决于几亩田地的收成。贫困像一只饥饿的狼,伺机而动,一次又一次寻找的机会。
母亲说:“你爸这辈子就是下力的命,只认干活,俺跟着他也受罪了。”父亲说:“嘿嘿,庄户人没啥大本事,有地种,有饭吃,这日子就能过。”村民们都说:“青,就是个铁人,干起活来不要命。”我说:“爸,等你退休了,我给你发个最佳壮工证。”母亲听一次笑一次,笑完还会帮父亲说话“别看你爸没啥本事,就是勤快,没啥坏心眼。”说这话时,母亲脸上挂着幸福的笑意,好像早忘了跟父亲受了一辈子罪。
他们这代人啊,实心眼,也吵过,也闹过,摔过盘子砸过碗,离婚说了几百遍,说的我都知道那不过是一句“气话”。母亲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摊上么说么吧!”父亲说:“你娘要不跟着我,可能早去吃国家粮了。”我和小妹说:“爸爸,都怪你,要不是你,俺就是城里人了。”说归说,要真有个城里爸爸跟我们换,我们还舍不得。
父亲脾气很暴还爱骂人,但我从不敢想,如果没有他,我们一家怎么活?父亲像村后场院里的那片土地,明知它不肥沃,每年我们依旧满怀希望地走进去,播上种子,虽打的粮食不多,但总能给我们带来希望,熬过冬天,迎接春天。
我走到父亲身边说:“爸,你又拾了这么多柴火。”父亲没有言语,拔钉子的动作轻缓了一瞬,算是回应了。近几年,父亲的话越来越少了。好像每说一句话,时间都会卸去他一分力气。我累的时候,也不爱说话,别人跟我说什么?我都是点点头或撇撇嘴。父亲没有点头也没有撇嘴,我猜,他比我累。
在他身后,一堆凌乱着的方子木,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朝南,有的朝北,这些方向,不是它们自己决定的,也不是父亲决定的。好像它就该那样,正如我们走的方向,我们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是对的,好像人生已经是一个被设计好的剧本。或向东,或向西,或向南,或向北,我们只管走便是。
有根方子木鹤立鸡群般直直地朝上杵着,我不知道,它是否在思量自己还算不算一棵树。哪怕光秃秃的像根柱子,哪怕早被修成角角楞楞。或许它还不相信自己已老去,就像旁边这位为它们剔除“顽疾”的老人一样,虽没有了年轻的意气风发,没有了壮年的光芒四射,但他觉得自己还年轻。他从不承认自己老。他努力站稳一些,只有这样,看起来才壮硕,只有这样工头才会认为他有力气,才会给他活干。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闲着。父亲常说“人要不能干活了,活着还有什么用?”我一直认为父亲这句话说得很悲观。
当我看到父亲,费力地把一根根工地上丢弃的方子木,变成一堆堆柴火时。当看到父亲每次接工头电话,都把嗓门提高到最大,把身子挺得最直。我大概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停地干活。干活,是他活下去的理由,活着的信念。他一生从不愿欠人情,包括时光,包括生命。
夜色里,每一根废旧木条,经历短暂光明后,身份再次改变。现在它们不能叫方子木了,更不能叫一棵树,它们完成时光给予的使命。接下来,要为人间,为拾它的老者,更为自己释放最后的热情。烧开一锅水,蒸熟一锅馍,化成烟囱里一股烟,让村子看起来更有烟火气。这个时候,它是柴火,把一株苗时,一棵树时,吸收的所有光,所有热,释放出来。灶口,是去处。燃烧殆尽,父亲把它们撒在村后田地里,成为托举丰收的一份力量,生于泥土,归于泥土,是起点更是归处。
“爸,这么多柴火,得烧一阵子了。”我终于再次寻到与父亲搭讪的理由。
父亲依旧没有抬头,更没有言语,还在用力拔出一枚嵌得更深的铁钉。好像他的气力全用在了拔钉子上,再没有力气回答我。父亲真老了,再也不像以前,一天能拾回一大地排车树根。那些树根曾深植于地下,像父亲一样多年来把自己深深扎进村后田地里。这些树根虽看上去它已腐朽,但根须仍然深深扎在地下。每年冬天,农闲时,父亲都会在清晨拉上地排车朝村北走去,在黄昏,拉着一车树枝和树根朝村子走来,像是完成一场约定俗成的仪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