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向前农场(散文) ——麻子沟是很少有太阳的,我们来跳舞吧?
“包吃包住包干活,共建共享共造梦”的横幅挂在水塘边上,沿着泥路再往前走点,一个由无数红花搭建的好几米高的大花瓶便吸住了眼球,花瓶周围是鹅卵石铺设的小路、用栅栏圈好的各色鲜花、青藤秋千、粉色的风车小屋、以及山腰上影影绰绰的竹楼……这由乡野寂寥陡然变成田园风的童话世界令人好奇,于是我推开风车小屋的门,里面是锄头、锯子、彩灯和半包水泥。
这儿是成都附近一个普通的小村子,“向前农场”总场位于这里,一群慵懒的、迷茫的、孤苦的,同时又富有爱心和诗意的人在里面生活着。
这时节二十来人正聚工棚下干活,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训狗,还有一个人在追着另一个人跑,余下的都在用麻绳将竹片编成盔甲,缝制披风和草帽,而工棚的左边是宿舍,右边是厨房,人们出出进进的就更显得热闹。
说明来意,就有人站起来高声喊:“老大,有人找!”角落便抬起一顶帽子来,那人圆脸,小眼睛,络腮胡茂盛,正在裁剪布料。我过去说:“哎呀向前呀,久仰大名了,今日一见,你果然帅气十足嘛。”
向前表现得很平淡,只说:“找我有什么事嘛?”
我说:“在网上看到你们的视频,觉得很有趣,这些天我刚好在这边,想来体验两天,方便吗?”
“朋友们看,今天我们又有线上的股东过来玩了。”旁边一个在直播的小姐姐高兴地插话道,“小伙子真帅!从哪里来?”
我说:“从川西那边来的,准备去看比赛呀。”
“什么比赛?”
“英雄联盟的比赛。”见她疑惑不解,我补充道,“这是一款电脑游戏,今年的决赛在成都打。”
有人一听就来了兴趣,说:“这游戏我好久没玩了,今年是哪几个队打?”
“T1打KT。”我苦笑一下说,“又是家门口的韩国内战,真是梦回S7呀。”
一人站起来搭着我的肩膀说:“滔博你对得起我们吗?日尼玛,退钱!”
我认出那人,忙欢喜地说:“呀,这不是鸭子吗?视频里常能看到你咧。”
“鸭子?是小熊鸭!”他扭头朝大家说,“看你们老鸭子鸭子的叫,网友都误会了!”
“那就住下吧。”向前拍拍我肩膀说,“到这来的都是一家人,不要客气,想干嘛就干嘛,有困难直接跟我说。”
“那明天出山干活,我能跟着去吗?”
“明天周末,我们休息,而且天冷了,建设基本也停了,现在主要是拍短剧玩。不过明天下午我们会搞活动,这次是抓泥鳅,一起玩吧,争取拿个大奖回去。回头找彩云姐给你安排宿舍,你叫什么?”
“真名还是网名?”
“你喜欢用哪个就哪个。”
“青灯。青是青色的青,灯是灯泡的灯。”
“好的,老登。”
宿舍是一排蓝白色的板房,地板和厕所铺了瓷砖,里边有四张上下床,衣裤鞋袜和快递箱随意地扔挂着,桌子上放了电脑、水杯、一些小摆件和两桶方便面,几个人或剪视频或看电影或躺床上玩手机,气氛昏沉沉的,与外面热火朝天的场景截然相反,有点像大学里上完课回来而舍友刚起床的情形。
吃罢晚饭,我背着手一路巡游。首先看到的是工棚外那个搭在半山腰上的竹屋,它整屋子几乎全由竹子建造,但常年受到阴雨的浸染,已然覆上了斑斑绿藓,连楼梯也断了几阶;勉强爬上去,竹筒铺设的地面中间破了个大洞,鲜草从洞里钻出来,上边摆放着一套破旧的竹制桌椅,风铃、布娃娃、多肉植物与落叶堆在一起,随时光掉了颜色;门口左边挂了束干花,右边是一个藏有龙猫公仔的小木屋,里屋仅有一张小床、一个镜子破碎的梳妆柜,和几幅明星挂画,墙面随处可见水汽侵蚀的痕迹,看来许久没住人了。
此处靠交通枢纽,能瞧见一整条通往这里的路和水塘,且景色怡人,我以为是向前的住所,可这儿明显处处残留着女生的细致。于是喊住一个人问,他说这里以前是小麦住的,但是她走了,语气里带着惋惜。我说那么别致的房子,怎么也没人继承?他说不知道,可能怕鬼吧。我说啊?你说的“走”难道是……
“嗯。”他森然地点了点头,见我真的害怕了,然后突然“哇!”的一声,笑道:“走当然是走的意思啦,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过活了。”
我被吓了一个激灵,佯装生气说:“那到底为啥子嘛?!”
“我哪里知道?你怎么不问我为啥不是马云呢?”他一副无所叼谓的样子,“因缘巧合,世事如此,哪有那么多为啥?我都不知道自己为啥来的这里!哈哈……”说着就大笑着走开了。
我暗暗咋舌,心想这里的人精神状态都这么好吗?又往远处眺望,见在狭窄的山道旁,一个用土和木板堆成小平台上有顶废弃的帐篷,帐篷饱经风霜,可以猜测出雨天那顶里面发生过什么滑稽的事,于是我释然一笑。
路上见直播的小姐姐蹲在田埂边拍什么,我随口问:“在直播呐?拍啥呢?”
她似乎很高兴有人跟她搭讪,马上把镜头对准了我,说:“朋友们,有股东来监工了,让这位帅哥来告诉你们这是什么花?我是认不得了。”
我有点怯场,只讷讷地敷衍道我也不认识。刚想跑开,她却追上来问我要去哪?我说随便走走吧。她说那我跟你一道走,你跟网友们介绍一下自己吧?我说介绍什么呀?她说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暂时没工作。她说不工作真好,那平常都干些什么呢?我说你查户口吗?她吐了吐舌头说,来这里的都是高人,屏幕前的兄弟们都想知道呢,拜托了!我叹了口气说在山里住着,想写点东西,无聊了就四处转转。见我不说话,她说然后呢?我说,介绍完了。她笑了说完啦?那我问你都去过哪里旅行呀?我们四川这边怎么样?......话多得让人受宠若惊。
继续走下去,见路边凭空生出许多蘑菇屋,屋顶涂满各种颜料,五花八门的,像一场盛大的涂鸦,我以为里面住着小矮人,可推开门一看,却只是无人问津的工具房。与之遥遥相对的,是山沟边上的三间屋子,皆是泥巴糊上粗木头和油布,然后盖上茅草而建。它们形状各异,一间是低矮的三角形,一间像圆柱形的谷仓,最大的那间则是中规中矩的方形茅屋。单凭形状就可看出建造者的别出心裁,但时至今日,木朽泥落,房顶上野草葱郁,里边的被褥脏乱不堪,显然废弃已久。
屋子边上除了几个盛满水的破瓦罐,还有辆半人高的木头车——车子前面突出两把手,中间穿一条皮带,像黄包车样式,明显是手工品。我暗暗诧异这能跑吗?因为连轮子都是木头做的。用手一拉,嘿,你别说还挺轻巧!向前总说:“就地取材,干就完了!”看来还真把这句话实践到了极致。
路的尽头是一片平地,那里用竹排围着,侧面建了个简易的排楼,门额装饰一个牛头骨,门口的大铁笼里,一条大白狗在拼命地摇尾巴。这里同样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建筑,但修建得较为完备,多为木板铺地,石子小路连通着,周围挖了条蜿蜒的小河,跟战壕似的,树干也修剪过,稀稀拉拉缠绕着彩灯,难得显出一点整洁与精致。众多房屋中只有中间的木棚亮着灯,一个同样留着络腮胡的汉子正在锯木板。我过去与他打招呼,他十分热情,忙给我倒水说这里很久没来人了。
“这那么多房子,怎会没人?”
他说:“现在基本都荒着,大部分都走了,有的去赚钱,还有的嫌冷,去其他地方过冬了,现在就我一人住这。”
我说:“看这里收拾得那么好,还以为是大本营呢。”
他说:“哪里好?乱得很!”
我笑了说:“这可比下边的工棚整洁太多了。刚走上来,看到好多你们费劲巴拉搞出来的东西都荒掉了,怎么也不维护一下?”
他说:“维护它干嘛?又没人用。大多是图新鲜搞的,一些观赏品,实用性不高。”
我说:“我只是觉得有点浪费,且不说人力物力,光是设计也得花不少心思吧,听说都是自己想着做的?”
他说:“我们就爱瞎鼓捣,想一出是一出的,特别是向前那家伙,经常边做边拆呢。不过我觉得大家通力合作的过程就是一个很大的价值了,而且我们拍视频总得有素材吧,曾经我们还想打造一个影视基地呢。只要不很费钱的,谁有想法,我们都搞!”
我说:“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木板车?”
“什么木板车?这能坐人的。”他眼里放出光来,“我管它叫神风战车!”
“哎?下面路边放着辆写着是‘川沟666’的木头车,也是你做的吗?”。
“是,那是第一辆,不好拉,已经淘汰掉了,这是第三代。”
“哇,好厉害。这搞一辆得多久呀?看你这又打磨又上漆的,很不简单呐。”
“前面构思好了的话,要一个星期吧,反正自己弄着玩也不赶工,想做到什么样子都行。”
“蛮好的。”我说,“这属于是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吧?你在这生活多久了?”
“快两年了。”
“我冒昧问一句啊,你的家庭不用管吗?”
他轻轻一笑,只淡淡地说了句:“随缘吧。”
“那有没有什么收入呢?”
“在这是没有什么收入的,不过我在外边有个小厂,那里基本不用我怎么管了。主要是自己本身没什么欲望,觉得穿三十块的衣服跟三千块的一样是穿,在这生活就更不花什么钱了,我只是希望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大家能玩到一块。兄弟你多大了?”
“快三十了,还一事无成呢。”
他灿烂一笑说:“还年轻,一切皆有可能。”说完他就继续捣鼓他的作品,地中海发型的头在灯光下显得出奇的亮。
我也不再说什么,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会瞅瞅墙上挂着的几个大小不一的簸箕,一会又看看前方逐渐失色的山林,此时静谧且幽深,无声胜有声。
摸黑往回走,四周静悄悄的,只田间坡底的几间屋子透出一点光来。灯光在山林中显得可爱,它们或倒映在水面上,或沾染在青石边,或晕射在竹林外,给人无限遐想。而路口的半坡上灯火通明,一股强劲的音乐声从中传出,似乎很热闹。我好奇走上去,只见一座三合院样式的平房坐落当中,院子中央层层叠叠堆放的盆花颇具规模,墙边柴垛下爬出几只未满周月的小猫羞羞怯怯地探出头来,紧挨竹林的一侧搭设了亭台,里间布置得十分雅致:一套古朴的红木茶几,一张桌子放有电脑和投影仪等直播设备,一张用于书法写作,梁上满挂纸灯笼和书法条幅,“禅茶一味”四大字挂于中间,栏杆缠绑的澄黄小灯令人心醉神迷。
平台旁边的铁棚下,秀儿和青青在择菜,桌上一口锅正咕噜噜冒热气,两只短腿猫蹲在沙发上目不转睛。我说你们不在大灶上吃呀?她们说有时候吃不惯就回来开小灶。我说那可惜了,今天吃红烧鸭蟹,老好吃了!
她们疑惑不解:“鸭蟹是什么?”
“鸭子和花蟹,还有皮皮虾呢。”
秀儿嘴巴张得老大:“啊这,这些东西能一起煮了?”青青用膝盖碰了她一下,小声说:“嗐,味重了煮皮鞋都好吃……”没说完二人就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回到工棚天已然黑透,一群人围着棋摊指点江山,格格姐和素素还在缝制草帽,说没干完睡不着的。张姐刚忙完厨房的活,坐在长椅上发呆,见我过来就问今天的饭菜合不合口味?我说:“那可太好吃了,真是麻辣鲜香,我在四川一年多都白呆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川菜!”
她说:“你没骗我吧?我看好多人都辣得流鼻涕呢。不这么做不行呀,鸭子和海鲜不辣腥味重。”
我说:“哪里骗你了,你没看见吗?还有人特意留了汤汁来泡面呢。”
格格姐接话道:“你好歹干了那么多年饭店,对付这些人的臭嘴绰绰有余了,再有人挑刺,你直接跟他说爱吃吃,不吃拉倒。要不然让他来做饭?有得吃还那么多意见,惯的!吃不死人就行了,妈了个巴子的!”
我说:“格格姐的东北口音很好听嘛。”
格格姐说:“是吧?我们东北人说话就这!”
张姐说:“那你猜我是哪里人?”
我说:“猜不出来,山西的?”
“不是。”张姐说,“俺是河南滴!”
格格姐说:“她老厉害了,一个人敢从上海开车过来。”
我说:“是么?看不出来呀,感觉张姐文文静静的。”
张姐说:“我就闲不下来,喜欢到处跑,不然老一个人呆着抑郁症要犯的。你也喜欢旅行是吗?给我说说哪里好玩?”
我说:“我很少去景点看的,单纯享受在路上的感觉,不过恐怕我那种方式不适合你,我都是开摩托车去的。”
“真的呀?”张姐莫名地兴奋起来,“我最羡慕你们想去哪就去哪了。我抖音关注了好多博主,像湖远行和云游兄弟,他们可太牛了,骑自行车就走遍了全世界。要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啊,也要环球旅行的!”
这时见晓晴姐提着桶过来,有人赶紧冲进宿舍喊,不一会就有个人汲拉着鞋跑出来,可晓晴姐已经走进浴室,他只好懊恼地坐下,对人抱怨道:“妈的,又让老妖婆捷足先登了,她没半个小时绝出不来,洗那么久,在里面蒸桑拿吗?又得等到十一点才能有热水。”
格格姐听不惯了:“人家要洗衣服的,哪像你们那样邋里邋遢。而且你宿舍没厕所吗?公共浴室本来就是给大家用的,咋那么多话呢?”
那人客气地说:“我们宿舍的热水器坏了,这不是没办法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