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风雪老君山(散文)
一
在河南大地行走的这些日子,是很惬意的。虽然太行山像一道屏障一样,挡住了往来南北的风,致使天空总是布满阴霾。阴霾下的风景虽然不够清丽明亮,却还是可以看得清。人与自然偶尔会有一种无言相通的默契,天空深处的变化,只能交给天气预报,天气预报也只是告诉天的脸色,不能把最真实的变化看清看透。
导游一再提天气变化,行程的安排都是他说了算,我们都是极力配合。他提到了老君山,会在合适的时候先去老君山,他一直都在关注天气变化。是的,最好在天气完美的时候去老君山,那样对大家都好。在平地行走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容易的,去高山上爬行,难度会陡然增加,如果再有风云变化,无疑会增加许多变数。我们仰头看天,蒙着一层灰色的蓝,太阳是苍白的一轮,没有绝对意义上的蔚蓝,却也是蓝,阳光的炽热感依旧,温暖贴心不伤身。
一群鸽子在此刻的天空里翱翔,像是要把阳光充分地搅拌均匀。它们来来回回地兜圈子,似乎觉得有些不满意。一块阴暗的影子投射到大地上,一个更狠的角色出场了,让鸽子们迅速消失不见。一只鹰在天空里兜更大的圈子,好像是做更大范围的搅拌。
当太阳慢慢地走远,漫天泼洒的银辉也在慢慢地收回。当它想在西边的山头歇一歇,一个殷红的背影留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疑问。明天是个好天气吗?导游什么都没有说,明天的天气好与不好,都要去老君山,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河南的天气是看不透的,至于是否天晴,谁说都无用,要看老天的心情。躺在宾馆的大床上,我还是心神不宁地望着窗外。
二
老君山是著名的道教名山,因老子在这里修炼而得名。位于河南洛阳栾川县境内,是八百里伏牛山的主峰,海拔2297米。我们是在雨雾之中来到老君山脚下的。远远地看见骑牛的太上老君高高巍立,他所矗立的小山头,几接天宇,是比我们先触及风雨的。沿路的房屋楼宇以及悬挂着大大小小的红灯笼,还有许许多多的行人,都被风雨穿起来,成为不可分拆的整体。
因为没有预备雨具,街边小摊上的简易雨衣和雨鞋都特别好卖。我们一行五十多人,一下子给买脱销了。商家是个忠厚的男人,他所售卖的雨具用品都是良心价,绝对没有在价格上涨一分钱,相反,据同行的一位大姐透露,还要比下面商场卖得还要便宜呢。她此时穿的一件简易雨衣,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是花了十二元买的,而这里才不过八元,她就差竖起大拇哥了,悔意满满,也让我们购买之心满满。
此刻的雨雾依然有一点黛蓝,好像暮色降临一般。往四下望去,树林与深厚的山体在视线里隐去,在迷蒙深处的屋脊和院落,在忍受着风雨的刮削。我们乘坐的缆车在迅速地向上前行,可以看见一片片浓雾在凝聚,被暂时冲散,又迅速凝结。黑郁的山体之上,一棵棵庞大的树木,枝丫交错,擦着我们的身边而过,一种被群山掷下的空旷感,是令人无限震撼的。也许在晴明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阴暗所笼罩下的景象,就如无限放大的黑洞,让人不自觉地陷落下去。如此的辽阔与苍茫,在吞咽着一切。山川在脚下缓缓移动着,寂静在此时仿佛是一场苦刑,那些曾经磅礴流淌的声音,已然消失在大地深处。
在中天门广场做短暂停留,能看见的景物已经很少了。有一棵千年的古松撞破云雾,伫立在眼前,却觉得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孤独是永久存在的理由,身边有人在说话,却看不清,我小心走去,有围栏在,似乎在牵引着我向前。心灵几乎被这无边的孤独淹没,雾里有一丝丝的明亮,恍惚而又那么确定,隐隐约约,抓不到手。
三
下雪了。雪是长大了的成熟的雨。这种长大与成熟,伴随着劲风,一股脑地往人的怀里塞,让人无法接受。我只穿了一件衬衫,再就是一件雨衣。坐车的时候,有些热,把外套给脱掉了。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没有把老君山的这点点风云变化放在眼里。我身边的一位大姐有两手准备,穿了雨衣,还擎把伞。风太大,并夹杂着细密的雪粉,让人举步维艰,伞是撑不动了,就干脆收起,把雨衣裹紧,侧背身去,慢慢前行。最可怜的是一位老兄,只有一把雨伞,不能收起,只能降低身形,躬起背,像一只蜗牛一样向前蜗行。
栈道是水泥质地的,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稀泥一样的雪水,踏上去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栈道修得曲曲弯弯,明明可以有一条捷径直接到达,却不去这么修筑,让人不知不觉多绕出去好远。一线天是老君山著名的景观,窄窄的一条缝隙,一个人要侧身才能通过,旁边还有一条路,却是绕行,我选择走一线天,在侧身通过时,脚下一滑,肩头蹭到了山石上,立刻把雨衣擦破了一个大口子。我无语了,八元钱的雨衣,也就是遮遮现在的风雪,下山后会脱掉的,甚至可能会扔掉。此时却要靠它来保留住身上的一点点温暖,没有它是万万不行的。破掉了一个大洞,雨水毫不客气地钻入进去,顺着胳膊流淌下来的雨水,把半拉身子都给冰到了。
快步行走,什么都不要想,当然还要注意脚下,每一步都要坚实落下,千万不要滑倒。浓雾是混沌一体的,如同是一个密闭空间,看不清周边的一切。栈道围栏是唯一的警示标志,此时在警告着人们,不可贴近,要走在靠近岩壁的一侧。所有的景致都被风雪紧裹起来,看不见一丝一毫。沿途还能看见有些人,兴致勃勃地伫立在风雪里,摆出迷人的笑意,留下一个镜头。那是被憋到不能再憋,埋在心底的快乐涌身一跃,冒个头,吐个泡。我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们,默默地离开。
好不容易到达金顶。这里有两个著名的景点,便是这里的最高峰玉皇顶。我走去那里,只见一步步台阶向上而去,窄窄的,陡陡的,好像天梯一样立在那里。那上面依稀有一个人在向上爬,天哪!我不寒而栗,脑袋不由地快爆炸了。去那里能看见什么?此时怎么就觉得那是一根摇摇晃晃的竹竿呢?
金顶的辉煌被风雪遮蔽得一干二净,什么都看不见,然而,洪亮的钟声依旧,沉重地敲响着,回荡在山顶,也很快被风雪覆盖掉。大殿威严而庄重,供奉着太上老君的圣像,有信奉的人们,可以去参拜,随便着可以取暖。我不是信徒,不好走进,只能在门前的房檐下将息着,整理着狼狈的衣装。在我身边不远,有一位身着汉服的女孩子,一脸惨淡的面容,差不多已经湿透了半截衣裙,在冷雨清寂中独自优雅,不失一点点的气质。
我不由多看两眼,自觉是北方人,都无法抵挡这份寒冷,这一女孩子的耐寒程度是令人称奇的。可转念又一想,那应该是一种心灵间的秉持,美是女孩子特有的,可以成为一身的铠甲,可以抵挡住冰刀雪箭的侵袭。优雅不是谁都有,以美而美的人性有超乎寻常的力量。我不由对这个女孩子肃然起敬。
四
下山的路要轻快很多。不时与上山的人擦肩而过,有人询问山上的情况,我没有正面回答。他们还有不到几里路的路程,还是留给他们几里路的希望,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是去实现自己的人生愿望吧。每个行者所要跨越的不止是路程,还有一种面对异地他乡的惶恐。走在河南,我闻到了黄河之南的空气,凌乱的、陌生的、悲观的,风雪在冲刷着这种气息,使这种气息更加冷峻、潮湿、浓重,无孔不入。在这风雪之中,每一个人都像仓皇漂泊的小舟,载着一颗颗被冷寂的心,一颗颗心又像被丢弃的一粒粒种子。
我看不见谁,谁也看不见我。孤独地走在雪雾之中,仿佛是一只失群的孤雁。走下山,来到山脚,回头去看那山巅,依然被云团所笼罩着。身边有一群一群的人们,兴致勃勃地向那里走去。
回到宾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涌上心头。打开电视,一则报道让我不禁为之瞠目。
老君山下雪了,洁白的雪让山脉、河流、丛林、房屋都变了样。枯枝着雪如梨花盛开,屋舍戴帽似白云落下。莫叹人间春来晚,雪花更比春花娇。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这场风雪,真的让人意想不到那些多余的、无益的,甚至是伤害性的雪,摇身一变,竟然这样的美。
美是个多视角、多特质、多变幻的东西,之所以不识老君山的真面目,是置身于大山之中,不能脱离环境的桎梏。距离产生美,是没有错的。记忆里的那段痛苦还是记忆犹新,而视频里所传送来的美,却足可慰藉心灵。
只有置身于冬寒之中,才能体会到春天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