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梅花落(散文)
出门。等车。出门干嘛?还没想好。等几路车?也无所谓。近些年来,我一个人出门散步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不问行程,不问目的。在站台上等着,来几路公交车就坐几路公交车……
今天是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理过发出来,无意间又来到了黄河公园中门。天气暖和,梅园里游人不多,梅花多已落尽,偶有几树繁华开的花簇锦绣,然而,树下铺满的花瓣,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落幕的颓败。
从去年冬月开始,我闲暇之余总喜欢来梅园转转,可以说见证了这场花事的全过程。从第一枝腊梅的绽放到最后一树晚梅的凋零,梅园里的花期竟然绵延了近五个月时光。
在我的印象中,梅花是冬天的花神,由于它的存在,让这个冬天,寒凉中浸润着一丝沁香,荒芜中点缀着几处惊艳。也许正是因为它是冬天里开的花吧,让我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对梅花的敬意和一丝同情。“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把人比喻作梅花,总觉着“命”不太好,如果可能的话,我宁愿它是一朵温室里的花植。
太多的人,赋予了梅花太多的意象,雪压枝低,是岁月里凝炼出的不屈;香透骨寒,是艰难中里打熬出的风骨;疏影横斜,是寂寞里渗透的清孤;寿阳公主的梅花妆落了八百年,可那点在额间的梅,早已成了刻在东方审美里的冷艳。古人赏梅要等“淡云、微雪、清溪、疏篱”,从不是梅矫情,是懂的人都知道:好的风骨,要配得上最干净的时光。黄梅若腊,白梅似雪,红梅如霞,从不是梅选择了风骨,而是我们在每一朵梅里,看见了自己向往的样子。与之呼应的梅诗、梅词、梅画、梅曲、梅景、梅器、梅香、梅酒等梅文化被国人玩到了极致。
梅花开的时候,大家赏之,赞之,歌之,咏之。花事一了,大家也就把它忘记了,我们好像忘了开花只是梅的一季。梅的一生要经蓓蕾、欲开、烂漫、就实四个阶段,其实开花只不过是梅树的一个阶段。夏天的时候来梅园小息,那繁华落尽的恬静,那热闹过后的悠闲,何尝不是一种返璞归真的感悟。现在想来,曹操,是极懂梅的,“青梅煮酒”就是发生在这个暮春与初夏交集的季节。
“梅子青,梅子黄,菜肥麦熟养蚕忙。山僧过岭看茶老,村女当垆煮酒香”。怀一颗清净的心,行走于夏日的时光里,寻一处岁月静好。“最是黄梅时节近,雨余归路有鸣蛙”。野鸭在河水上戏水,莲叶微微晃动,微风轻轻吹过,燕子拂过桐花飞翔。村边渡口恰好横卧着一艘打渔的船,像极了浮浮沉沉的人生。还好,风雨是短暂的,如同这夏天的大雨滂沱,来得迅急,走得匆忙。
“绿阴幽草胜花时”,在我的意识里,梅果落尽的梅园,才是最好的时节,恰如中国人的一生:年少时攒着劲儿待放,盛放时不掩锋芒,谢落时也留着果,给岁月以回响。当花已谢,果已尽,所有的重担都已卸下,梅树才真正进入了为自己活着的洒脱,像不像刚刚办理过退休手续的人们。
洒脱不是放纵,清闲不是放弃。到了秋天当别的物种忙着收获的时候,梅树早已进入了筹备下一场花事的蜇伏期。它把夏的热烈储入枝干,把秋的斑斓藏进根系,待到了冬日,又一场新的轮回开始了……
朱熹说梅具四德:初生为元,开花为亨,结子为利,成熟为贞。原来我们对梅的态度,藏着的是中国人对“圆满”这个词的全部注解——哪怕历经霜雪,也要把生命活成完整的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