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奶奶的毛花鱼(散文)
昨晚我又梦见回到了升洲村,我踩在江边的泥地上,软软的,就和小时候一样。江风吹过来,带着鱼的腥味,还有芦苇的香味。闻着闻着,我的鼻子就酸了,眼泪差点掉下来。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枝比以前更密了,可树下却再也没有奶奶的身影了,再也没有人喊我:“震宇,快进屋,毛花鱼炸好了,再晚就被你爷爷吃没啦!”
奶奶已经走了十年了,这十年里,我吃过许许多多好吃的,可始终没有奶奶做的毛花鱼香。升洲村就在长江边,这条江养活了村里一代又一代人,也养活了我的童年。小时候,我就盼着春天快点过去,因为夏天一到,奶奶就会让爷爷去江边捞毛花鱼。
江边的毛花鱼又细又小,银白色的身子,尾巴尖有些翘,就跟一张张小纸片似的,村里人都叫它毛花鱼,不值几个钱,却是我们这些村里孩子,最馋的零嘴。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总觉得让爷爷奶奶去捞鱼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直到长大后我独自站在江边,学着他们的模样弯腰探身、伸手摸索,重复着当年他们捞鱼的动作,望着脚下滔滔奔流的江水,我才骤然醒悟,那样日复一日悬在江边的姿势,该有多么危险。
在梦里,奶奶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头发白白的,梳着一个圆圆的小发髻,脸上刻满了皱纹,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小缝,亲得不行。她的身子本来就不算太好,可总喜欢天不亮就爬起来,扛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竹筐,踩着江边的浪花,一步步往浅滩走。江水打湿了奶奶的裤脚,走在江边的石板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耳边全是哗哗的江水声。奶奶的手很粗糙,像老树皮一样,手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硬茧。可就是这双手,处理毛花鱼是又快又干净。
等我起床去江边找奶奶的时候,奶奶都处理好了一大半。我蹲在岸边,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奶奶收拾小鱼。她会仔细抠掉鱼鳞和鱼的内脏,一点脏东西都不肯留下,就怕我和爷爷吃坏了肚子。我不停的催奶奶快点,这个时候奶奶就停下手里的活,用沾着江水的手,轻轻刮一下我的小鼻子,温柔地说:“你个小馋猫,急什么?奶奶一定让你吃够,吃不完的,装满满一罐给你带去学校。”
终于处理完了这些鱼回到家,奶奶连口气都不歇。只见她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大号搪瓷盆,里面则装着爷爷刚刚打上来的冰凉井水。她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用清水去冲洗,动作慢是慢,可却冲洗得格外仔细。我就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听她絮絮叨叨地讲起以前的事儿。她说,她刚刚嫁到升洲村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爷爷从没给她买过一件新衣服,就用一碗自己炸的毛花鱼,就把她娶回了家。
奶奶做毛花鱼没啥太多讲究,也不用啥乱七八糟的调料,就用家里的盐和姜末,还有自家菜园子里种的葱。她总说,调料放多了,就盖过鱼本身的鲜味儿了,反而会不好吃。她把处理干净的毛花鱼,用盐和姜末腌上十几分钟,再裹上一层薄薄的淀粉,有时候,她会打个鸡蛋,搅匀了裹在鱼的身上,说这样炸出来会更酥、更嫩。那时候,家里可没有煤气灶,就靠一个土坯的柴火灶,奶奶在灶洞里面添上晒干的芦苇杆,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的脸红红的,鬓角的白发,在火光里看得格外清楚,也格外让人心疼。
我守在灶台边,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油,闻着那股慢慢飘出来的香味,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奶奶总会笑着拍一下我的手,嗔怪道:“别急别急,油还没热透呢,炸不透不好吃,还会有腥味,再等一会。”等油热了,她用筷子夹起一条毛花鱼,轻轻放进锅里,“滋啦”一声,油星子轻轻溅起来,一股鲜香瞬间就飘满了整个院子,甚至飘到了隔壁邻居家。奶奶拿着筷子,轻轻翻动鱼身,眼神专注得很,火候也掐得刚刚好,每一条鱼,都炸得金黄酥脆,裹着淡淡的油光,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炸好的毛花鱼,奶奶会用漏勺小心翼翼地捞出来,放在铺着吸油纸的盘子里,撒上一点椒盐,有时候,还会捏一点熟芝麻撒在上面,香味就更浓了。刚出锅的毛花鱼,烫得厉害,可我不管不顾,伸手就抓了一条,就往嘴里塞“咔嚓”一声,外酥里嫩。只见鱼肉的鲜香混着椒盐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没有一点鱼腥味,全是满满的香。有时候吃得太急,鱼刺卡到喉咙,疼得我直蹦跶、眼泪直流,奶奶就赶紧给我端来一碗温水,一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边怪我:“你这孩子,急啥呀,又没人跟你抢。”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那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耳边,一点都没模糊。
除了油炸,奶奶还会做清蒸毛花鱼。她说,清蒸的鱼最鲜,不油腻。只见她把处理干净的毛花鱼放在盘子里,放上几片姜片和葱段,淋上一点生抽,放进锅里蒸十几分钟就好。蒸好的毛花鱼,肉质软软的,一抿就化,汤汁鲜得能鲜掉眉毛。我每次都先端起盘子,喝一口汤汁,再慢慢吃鱼肉,连鱼刺都变得软乎乎的,一点都不扎嘴。那时候,家里来了亲戚,奶奶就会做一大盘清蒸毛花鱼招待他们。亲戚们吃了,都一个劲地夸奶奶手艺好,说比城里饭店做的还好吃。奶奶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摆手,特别谦虚:“啥手艺呀,就是家常做法,不值一提,你们不嫌弃,能吃下去就好。”
每到傍晚的时候,奶奶就会把做好的毛花鱼,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再炒一个青菜、一个鸡蛋。爷爷搬来张小凳子,我坐在奶奶身边,吃着毛花鱼,聊着家常,说说笑笑的,声音飘得很远很远。江风一吹,带着毛花鱼的香味,引得邻居家的孩子,都跑到我家院子门口,踮着脚尖往里面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香啊,好香啊”。奶奶总会笑着起身,给每个孩子都递上一条毛花鱼,看着他们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她的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那笑容,暖得像夕阳。
后来,我长大了,要去城里上中学,要离开升洲村,离开江边,离开奶奶了。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奶奶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起床,钻进厨房里,给我炸毛花鱼。她炸了满满一大盘,又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玻璃罐里,拧紧盖子,轻轻放进我的行李箱里,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到了城里,要好好读书,别惹事,按时吃饭,别饿着自己。想吃毛花鱼了,就给奶奶打电话,奶奶给你寄过去,城里的鱼不好吃,没有家里的鲜,也没有奶奶做的这个味儿。”她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掉下来,怕我跟着难过。我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知道,我带走的,不仅仅是一罐毛花鱼,更是奶奶满满的爱,是我无论走多远,都忘不掉的家的味道。
到了城里,我尝过很多地方的毛花鱼,有饭店里精心做的,有超市里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可吃起来,要么太咸,要么太油,要么就没有一点鱼的鲜香,始终少了一种味道,一种奶奶的味道,一种家的味道。每次吃不到奶奶做的毛花鱼,我就会给奶奶打电话,听她的声音,听她讲村里的事,听她讲江边的毛花鱼又上市了,听她讲,她又去浅滩捞鱼了。奶奶总会在电话里笑着说:“小震宇,等你放假回来,奶奶给你炸最香的毛花鱼,让你吃个够,把你在城里没吃到的,都给你补回来。”我笑着答应,可眼泪,却总是忍不住掉下来,我多想立刻回到奶奶身边,再牵一次她的手,再吃一次她做的毛花鱼,再听她絮絮叨叨地叮嘱我。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毕业了,心里想着终于可以好好地陪陪奶奶了。可好景不长,就在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正在单位忙着做报表,突然接到爸爸的电话,电话里,爸爸的声音哽咽着,说奶奶病得很重,让我赶紧回去。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疯了一样往车站跑,一路哭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家,我要见奶奶,我要再吃一次她做的毛花鱼。等我赶回家,奶奶已经躺在床上了,虚弱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鬓角的白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神劲儿。
奶奶看到我,艰难地伸出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我心头发颤,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小震宇,对不起,奶奶……再也不能给你做毛花鱼了,再也不能……等你回家了……”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我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奶奶、奶奶”,我多想告诉她,我不要吃毛花鱼,我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她能一直陪着我,只要我能好好孝顺她,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一点点变得冰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奶奶走了,走在毛花鱼正鲜的季节,走在江风最温柔的日子里。那天,江边的风很大,吹得芦苇沙沙作响,像是在哭,像是在为奶奶送别,江水里的毛花鱼,还在欢快地游着,可再也没有人,特意为了我炸一锅香喷喷的毛花鱼了,再也没有人,扯着大嗓门喊我“小震宇”了。
梦里的场景很清晰,仿佛我再次回到了升洲村,回到了江边,踩着熟悉的泥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江水,仿佛还能看到奶奶蹲在那里处理小鱼的身影,还能听到她温柔的叮嘱,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毛花鱼的香味。我蹲在江边,轻轻抚摸着江水,就像抚摸着奶奶粗糙的手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滴进江水里,顺着江水,流向远方,流向奶奶在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梦醒了。窗外的天是黑的,窗外一阵冷风裹着夜色吹过来,凉飕飕的,和梦里江边的暖风,完全不一样。身边没有熟悉的江风,没有毛花鱼的鲜香,只有眼角未干的泪痕,凉丝丝地贴在脸上,一点点提醒着我,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我舍不得醒、醒了就难过的梦。我知道,奶奶没有走,她就藏在我的梦里,藏在江风里,藏在芦苇丛里,藏在那缕毛花鱼的鲜香里,藏在我心底的每一个角落,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十年,我走过很多路,受过很多委屈,累了、难了,就会想起奶奶,想起她做的毛花鱼,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粗糙手掌的温度,这样,我就又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奶奶,我真的想您了,想您蹲在那里处理小鱼时的背影,想您炸毛花鱼时的烟火气,想您刮我鼻子时的温柔,想您絮絮叨叨的叮嘱,想您喊我“小震宇”的声音,想您说的每一句话。这辈子,我再也吃不到您做的毛花鱼了,再也听不到您喊我小震宇了,可您的爱,您的味道,会陪着我一辈子,直到我也变成风,变成雨,回到升洲村的江边,回到您的身边,再好好陪陪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