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恋】村口的大梨树(散文)
我的家乡郝家塬,村口有株枝繁叶茂的大梨树。它位于大场路西边。大场又和学校紧邻。每年春季梨花粉白粉白竞相绽放,秋季梨儿挂满枝头,硕果累累,成为村口靓丽的一道风景线。
大梨树立在村口要道,无论做什么,必先经过大梨树。记忆中第一次去大场,是跟大姐、二姐一起去的。当时我年龄还小,具体多大,已经记不清了,大概三四岁吧!只记得穿的是开裆裤,是背袋的那种,胸前和脊背各交叉成十字,像两个巨型的叉叉,纽扣又在后腰,穿裤、脱裤必须依靠大人帮助才能完成,很是麻烦。所以在我好多篇散文中都写到小时候醒来吆喝、叫唤大人前来帮我穿衣服的情景,写的最多的人便是我婆和我大姐。
所以熟识我的人看过文章后常戏谑地问道:“国强,你所写的每天早晨醒来不会穿衣服,叫唤着让大人来帮忙是真事吗?”
“是真事,一点都不假,这些事是我对人生最初,最难忘的记忆。”
说起大场,其实就是村里最大的碾麦场。在农村包产到户之前,也就是农业合作社时代,村称作大队,村民小组称作小队,村民又被称作社员。
我们队有三个碾麦场,分别位于队北、队东,和队南,依次被称作北场、东场和南场。其中东场和南场边上各盖有仓库,社员们习惯称作保管室或场房。
两个碾麦场和场房相比要数南场面积最大,大概二亩左右,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吧!场房也最大,所以队里人又习惯把南场称作大场,一直沿用至今。
南场场房是仿照当时粮站仓库的规格和样式所建,共六大间,占地面积二百个平方米左右,墙体全部由青砖砌成,很宏伟,在丰塬大队八个生产队当中颇具知名度。
场房内中的一半,用木板分隔成上下两层,有木制楼梯。楼上存放着农具,和革命样板戏的服装、道具、乐器等物品。白天,社员们在田地里挥汗如雨,辛勤劳作,晚饭后又会聚集在大场的场房内记工分,排演革命样板戏。
当时排演的剧目有《红灯记》《智取威虎山》《于无声处》等。所以大场场房又成了队里开会、办公、娱乐的场所,而场旁边的大梨树又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中,伴随着许多与之相关的画面、故事,促使我写下了以下这些文字。
那天,吃过晌午饭,大姐告诉我队里在大场碾麦子,人可多了,可热闹了,要带我去。我听后很高兴,同时希望二姐也能一同前往。
二姐答应了。就这样我们姐弟三人一字排开,手牵着手,我走在中间,大姐、二姐在两边向大场走去。到大场了,我看见场里摊了一大场的麦子,有好多戴着草帽的大人在场里忙乎着。有赶牲口的,有翻场的,有扫麦的,还有两个戴红袖章的,其中一个胸前挂着口哨指手画脚当指挥,另一个人手拿账本记账。
二姐告诉我,胸前挂口哨的那个人是队长,管理着全队的所有人和事;记账的则是会计,管理着全队的所有粮食和财物,另外队里还有一个出纳,三个组长,两个管员,这些人统称干部,是不用干活。我好奇极了,于是问道:“不干活,那分粮食时给他们分吗?”
二姐笑了笑说:“分呀,不但分而且比干活的还分得多,因为干部工分高。”
这时大姐白了一眼二姐说:“别乱说了,这些话只能在家里说,千万不能在外面说,否则让那些添尻子货听见,传队长耳朵就惹大麻烦了。”
二姐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我茫然地看了看大姐和二姐,不明白什么叫添尻子货和惹麻烦。不明白就不明白吧!我也不愿意多想了,因为我有好多事情都想不明白,想也是白想的。同时,我很快被另一种新鲜事物所吸引,那就是赶牲口的队伍过来了。
今天碾场的牲口都是牛,它们两个为一组,都戴看笼嘴,脖子上套着牛轭,被勒成一个褶皱的深壕,并排拉着一个碌碡,低着头吃力地前行着。赶牲口的人左手拉着牵牛的拉绳,同时还拿着一个长把灶滤,右手则拿着一个皮鞭。赶牲口的人共有七八个人,他们排着队依次从我身边走讨,嘴边还吆喝着“嘚——嘚——”如果那头牛快要拉屎了,赶牲口人便会把长把灶滤搭在牛屁股后,将所拉的屎接到灶滤,再让旁边干活的人倒掉。这时,我看到了赶牲口的队伍当中有五伯和六伯。他们也都看见了我,望着我乐呵呵地笑。
二姐告诉我,赶牲口是把式活,不是所有人都能干的,五伯和六伯是队里有名的把式匠,农活样样精通,赶马车都不在话下,碾场赶牲口更是小菜一碟。
这时,我看到一个赶牲口的人嫌自己的牛走得慢,便举起皮鞭狠狠地抽在牛后背上。瞬间,皮鞭落起的牛后背便出现了一道白色的长印。挨过皮鞭的牛半张着嘴,喘着粗气,脚步明显加快了。
这头挨过皮鞭的牛刚好从我身边经过。我看见那头牛流泪了,于是赶紧把此事告诉了大姐。
大姐喃喃地说道:“牛虽然是牲口,可也是血肉之躯,它也疼呀!它一生都代人劳动,却常常遭人打,老了干不动了便会被人杀成肉吃了,可怜呀!”对于大姐说的这些话我听了个模棱两可。
这时二姐说看碾场没意思,还不如去场边的大梨树下玩。于是,大姐和二姐牵着我的手来到了大梨树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梨树。大梨树枝繁叶茂,结的小梨已经成型。有几个大一点的男孩正站在树上摘梨吃。
二姐对大姐说她也想吃梨,让大姐爬上树给她和我摘几个梨。大姐卷起袖子爬了几次树都没上去,惹得树上的那帮男孩哄堂大笑,嘲笑大姐没本事。二姐央求那几个男孩摘三个梨扔下来,可是被他们拒绝了,说有本事上树自己摘,没本事歇着去,接着又是一阵哈哈的嘲笑声。
嘲笑声很快引起大场里一些社员们的注意,而且有开始对梨树上的孩子指指点点。这时有位年轻的社员走了过来,他是五伯的长子世兴哥,去年高中毕业参加农业社不久。
世兴哥厉声训斥了树上那帮男孩,说梨还小未成熟现在摘都糟蹋了,等八九月份长大成熟再摘着吃为时不晚。受到训斥的那帮男孩一个个都灰溜溜溜下树,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我望着世兴哥结结巴巴说出了自己心愿,希望世兴哥能给我三人一人摘一个梨吃。世兴哥笑了,俯下身子抱起了我,左手搂着我的腰,抬起右手在树上摘了一个梨放在我怀里,接着又摘了两个,一个递给大姐,一个递给二姐。世兴哥把我轻轻落在地上,转身向大场走去,那一幕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永志难忘。
接下来,我便和大姐、二姐一起在大梨树下看蚂蚁搬家。这时刚溜走的几个男孩子又返回来了,他们提议和大姐、二姐一起玩捉迷藏。大姐同意了,我因为年龄太小只能坐在大梨树下当老倌,但这我已经很满足了。
玩了一会捉迷藏,这时我听到了清脆的口哨声,接着传来队长的吆喝声:“收麦了!”大家纷纷停止了玩耍,不约而同向大场望去。大场里,麦子不知何时已经碾完,麦草也已上垛,代之而起的是瓷光瓷光的场面上,堆起好几堆像山丘一样的麦子。
随着队长一声令下,妇女们撑口袋,男人们装麦,小伙子们扛口袋,分工有序,忙而不乱。不一会儿功夫,场里面便矗立起一个个近一人高的长口袋。口袋分棉线口袋和羊毛口袋,都是生产队在农闲时节组织有技术的社员们专门织的,一个口袋装三斗麦,扛起来很是方便。
扛口袋的队伍中就有世兴哥,还有许多我能叫上名字的年轻小伙,他们的青春活力,极富朝气,就像一幅诗意的画卷一样,排着队扛着口袋,依次走进了保管室。看着瓷光瓷光的大场,孩子们兴奋极了,一下涌向了大场,在大场里疯呀,闹呀,你追我赶,嬉戏玩耍,玩得不亦乐乎。
夕阳西下之时,大场里的麦子已收拾干净,农具也已全部收拾停当。
“收工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响,接着传大声吆喝声。
社员们闻声四散离去,我在大姐、二姐的牵引下跟随父母回到了家中。
那晚,我睡得很香,而且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长大,长成世兴哥那么大的壮小伙,成了一名光荣勤劳的农业社社员,跟随好多社员一起在大场碾麦子。累了,就去大梨树下乘凉歇息。
后来,我上学了,学校是五年制小学,就在大场南边的郝家塬。在学校里,我认识了自己的启蒙老师甄红英老师。
甄老师是我们五里之外的下街队人,是我上三年级那年调到郝家塬小学的。她治学严谨,要求同学们在课堂上必须讲普通话。
她当时二十多岁,圆脸庞,大眼睛,梳着两条黝黑光洁的麻花辫,很像电视剧《霍元甲》中的那个赵倩男,又像一位温柔可亲的大姐姐。
说起我们那个学校,虽然有五个年级,全校却只有七十多名学生,属典型的复式班,一、三年级在一个教室,二、四年级在一个教室,五年级单独在一个教室。
甄老师调来后担任我们一三年级的班主任,兼语文、美术老师,同时还担任二、四年级的数学老师,而且主动请缨担任全校的音乐教学工作。
复式班的教室是这样的,教室一分为二,一年级占一半,前排放个讲桌,挂张黑板,三年级占一半,前排放个讲桌,挂张黑板。
上课铃响,甄老师夹着讲义走进了教室。三年级班长高喊:“起立!”一三年级同学齐喊“老师好!”甄老师迈上三年级讲台,微微点头。三年级班长高喊:“坐下!”所有同学齐刷刷坐下。甄老师打开讲义让三年级同学先预习课文,接着来到一年级讲台前,带领一年级同学读拼音,读了一会拼音,让一年级同学写拼音,又来到三年级讲台前,给三年级同学讲读课文。
全校五个年级,三个教室,三名任课老师,承担着语、数、体、音、美的全部教学工作,每节课都排得满满的,工作、教学任务之重,可想而知。
在我的记忆深处,最难忘的莫过于甄老师给我教的那支脍炙人口的歌曲了,像《让我们荡起双桨》《歌声与微笑》《红星照我去我斗》《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拥军花鼓》《歌唱祖国》《打靶归来》《社会主义好》《学习雷锋好榜样》等。
音乐课上的是大堂课,也就是全校五个年级的同学集中在一个教室上课。一个教室三间房,集中起七十多个学生,也是满满当当。音乐课一般都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完成,上课一般都在一、三年级教室,或二、四年级教室,其它班的同学需自带凳子前往。
就是这样简陋的学习环境,我们依然感受到说不出的幸福和快乐。“六一”儿童节快到了,学校决定儿童节当天在学校操场举办一场文艺节目汇演,要求所有同学全部参加,届时邀请所有家长前来观看。
听到此消息我们高兴极了,立马展开了精心准备。我们一、三年级共准备了三个节目,一个是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浆》,另一个是舞蹈《红星照我去战斗》,还有一个也是合唱《学习雷锋好榜样》。
学校教学设施简陋,没有一件乐器,甄老便步行去五里外的丰塬中学借来了一台手风琴。在手风琴的伴奏下,我们聚精会神,精心排练,不要求多好,但要求最好。
快乐的日子终于到了,我们穿戴一新,戴着鲜艳的红领巾,早早地来到了学校,在操场上摆好凳子,等待着家长们到来就坐。
家长们来了,文艺汇演开始了,第一个节目:请全体起立,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当鲜艳的五星红旗校园上空冉冉升起,迎风飘曳时,我的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兴奋和激动。
第二个节目便是我们一三年级的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红领巾迎着太阳,阳光洒在海面上。
水中鱼儿望着我们,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
最后一个节目又是我们一、三年级的舞蹈:《红星照我去找斗》。为增强节目的逼真性和艺术效果,甄老师为用红纸剪成一个个小五角星贴在我们额头。随着音乐响起,我们排着整齐的步伐走向舞台,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我们边唱边跳,引来台下家长们的一致好评和掌声。多少年过去了,每当我在其他场合听起这些耳熟能详的歌曲时,脑海里总会情不自禁想起甄老师,想起甄老师领导我们在学校表演节目的情形。
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也就是在我上四年级那年,甄老师却因病离开了人世,离开了她的学生,离开了她最为热爱的讲台。
那时候,每天上学、放学我都会从大场边的大梨树下经过,看着大梨树开花、结果;看到好多同龄的孩子爬上梨树摘梨,在梨树下玩耍;看到有妇女们常坐在树下纳鞋底,做针线活;看到五伯和六伯坐在树下叭嗒叭嗒着烟锅,拉着家常,面对着西去的夕阳一直到黄昏。
往后的日子,好多年我都会从大场边的大梨树下经过,看着大梨树开花、结果;……看到五伯和六伯坐在树下叭嗒叭嗒着烟锅,拉着家常,面对着西去的夕阳一直到黄昏。直到——
那一年,人民公社解体了,队里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队改称村,社员改称村民。样板戏停演了,服装、道具廉价卖给了村民,大场也分割成众多小场,手扶拖拉机开始兴起,农业逐步迈入了半机械化。
那一年,村上买回一台黄河牌二十一英寸黑白电视机。大场的保管室经过简单装修改成了电视室。
每天晚上,电视室被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也就在那个电视室里我看完了《霍元甲》《陈真》《霍东阁》《上海滩》《万水千山总是情》《射雕英雄传》等经典剧目。
村头大梨树上的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梨结了一茬又一茬。五年后我小学毕业成为一名中学生,与此同时电视机也开始进入了寻常百姓家。不知何时,村里的那台电视机坏了,电视室大门紧锁,往日热闹拥挤的场面一去不再复返。
再后来,我高中毕业,离开了家乡,开始了颠沛流离的人生之旅。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已人逢中年,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三十年间,我踏遍千山万水,走过全国许多个城市,可是不论我身处何地,总是会想起家乡,想起村头的大梨树,想起和小伙伴们在大场嬉戏、玩耍的情景。
承蒙有幸,就在去年,有位记者把家乡的大梨树制作成视频发在了麟游融媒上,一度受到众多网民的热议。
今年清明时节,我回乡祭祖,回到了家乡。一下车,我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大场边,来到大梨树下。庆幸的是,恰逢大梨树开花时节,香气扑鼻,白嘟嘟的梨花开满枝头,惹人陶醉。
我站在繁花簇簇的大梨树下,遥望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回首身后的大场,众多与大梨树有关的往事一幕幕浮现于脑海。五伯、六伯已于多年前去世,大姐因生病把生命停留在三十四岁的年轮上,成为全家人挥之不去的伤痛。
随着农业机械化的逐步推进和普及,大场早已失去它碾麦场的作用,已被村里复垦。电视室也不知何时已被拆除,代之而起的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
星转斗移,物是人非。当年和世兴哥一起在大场里扛口袋的青年小伙,此时已成古稀之年的老人。我的母校——郝家塬五年制小学早已于多年前停办,如今村里们的孩子都已去县城上学。
为此,好多村民都在县城购买了商品房,只有农忙时节才回来住几天。此时此刻,我们这个四百多人口的大村子已没几个人了,好多人家都是屋在人空,大门紧锁。而当年和我在大梨树下一块玩耍的小伙伴,也已不知去向,只留下繁花簇簇的大梨树在村口伫立,在大场边迎风飘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