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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家园】虚构(小说)


作者:杨帆 白丁,79.2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71发表时间:2026-04-20 20:34:26

虚构
  
   老张接到那个电话时,正在阳台上浇花。
   退休后,他养成了这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下楼买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吃完之后把碗筷洗了,然后就端着那把养了七八年的紫砂壶,在阳台上站一会儿。阳台不大,但被他拾掇得像个微型植物园。君子兰、茉莉、吊兰,还有一盆他从花鸟市场淘来的金弹子,养了两年多,已经挂了果,红艳艳的,看着喜庆。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歪着头看那盆金弹子,琢磨着是不是该换盆了。儿子上个月又打了一笔钱过来,说:“爸,你别省着花。”他不缺钱,但也不乱花。五万块钱摆平一桩婚外情的年头过去之后,他学会了过日子要精打细算。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老张?是你吧老张?我是小王。”
   老张的手顿了一下。紫砂壶嘴里的水线歪了,浇在了花盆外面,顺着瓷砖往下淌。
   小王。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捅进了一扇他以为早已焊死的门。门没开,但门缝里漏出来的风让他打了个激灵。三十九年了。不对,从县城超市那回算起,也有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里,他偶尔会在深夜想起这个名字,但更多的时候,这个名字被他压在记忆的最底层,上面堆满了退休生活的琐碎和平淡。
   “哪个小王?”他明知故问。不是因为矜持,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声音带来的冲击。
   “还能有哪个小王?”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当年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你教过的学生那么多,跟你借过书的可就我一个。”
   老张沉默了几秒钟。那些被他压在底层的记忆像被翻了出来的旧书,灰尘扑了他一脸。他看见了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农村中学那排土坯房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本《青春之歌》。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
   那是一九八五年。他二十岁。
   “你……怎么找到我号码的?”老张的声音有点发紧。
   “找你还不容易?你现在可是县里退休教师协会的理事呢,我一打听就打听着了。”王总——不,在他心里还是小王——的声音里带着得意的调子,“老张,我回县里了。这么多年没见,出来坐坐呗?我请你吃饭。”
   老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说好,又觉得应该矜持一下,但嘴巴比脑子快:“行。哪家饭店?”
   “五月花大酒店。明天晚上六点半,我等你。”
   电话挂了。老张站在阳台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通话记录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省,但不在本县。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存下这个名字。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存。存“小王”?太轻佻了。存“王总”?又太生分了。存全名?他甚至有点记不清她全名叫什么了。王什么来着?王秀兰?王桂香?不对,她当年嫌自己的名字土,还让他帮她想过一个笔名。
   他转身走回客厅,那盆金弹子的水白浇了,他也没心思管。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离婚的时候老伴把大房子要走了,这套两居室是老张后来自己买的。说是自己买的,其实首付是儿子出的。儿子张明远在省城搞了个科技公司,赶上了前几年的风口,赚了不少钱。老张不知道儿子到底有多少钱,他也不问。儿子每个月定时给他卡上打一万块钱,逢年过节再加五万。老张花不完,都存着。退休金加上住房公积金,他手头拢了拢,大概有五十多万的存款。
   五十多万。他突然想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老伴跟儿子过这事儿,说起来也不全怪老张。那桩丑事之后,老张在县里的名声臭了。中学待不下去,托关系调到了乡下。老伴嫌丢人,但又离不了婚——那个年代,离婚是天大的事。两个人就这么凑合着过了十几年,等儿子考上大学,老伴二话不说搬回了娘家。再后来儿子在省城买了房子,老伴就过去跟儿子住了。法律上他们还是夫妻,但实际上跟离婚没什么区别。老伴不跟他说话,不见他的面,连他打过去的电话都不接。偶尔有什么必须沟通的事,都是儿子在中间传话。
   老张有时候想,这辈子他做过的错事不少,但最对不起的人,可能就是老伴。可这种愧疚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不是那种会长时间沉浸在负面情绪里的人。退休之后,他找到了一种让自己舒服的活法。早上浇花,上午去公园跟老伙计们打打牌,下午睡个午觉,晚上喝二两小酒,看看电视剧。日子像一条被捋顺了的绳子,平平静静地往前滑。
   偶尔也有女人主动靠近他。退休教师,有房子,儿子有钱,这几个标签在县城的中老年婚恋市场上颇有竞争力。跳广场舞的刘大姐给他织过毛衣,卖保健品的孙姐请他吃过好几次饭,还有个比他小十岁的寡妇直接提着行李敲了他的门。但这些关系都不长久。刘大姐嫌他不够热情,孙姐发现他不买她的保健品之后就不怎么搭理他了,至于那个寡妇,老张跟她处了两个月,发现她每回来都翻他的抽屉,就不敢再让她进门了。
   他不急。不是不寂寞,是觉得到了这个岁数,没必要再为谁改变自己的生活节奏。
   为了派遣这种孤寂的心理环境,老张还报名参加了本县的老年大学学习。在那里,棋琴书画,唱歌跳舞,老张虽然都不是很精通,但是那里人多,打发时间,到还是很不错。更重要的是,既然是参加老年大学的人,素质都还可以。特别是几个老来俏的退休女人,还挺让人心动。其中有个叫做吴水莲的,有回跟老张他们一起春游,到外面去赏桃花。那天吴水莲穿着肉色丝袜,配着乳白色的超短裙,上面是一个粉红色的端庄上衣。一路上她随着老张一起在桃花林里穿来穿去。还要与老张玩抖音上穿过多次的短视频“大王,你来抓我呀”。搞得老张激情勃发。禁不住紧紧抱住她。没想到,吴水莲竟然发了板着脸说老张老不正经。弄的老张当时好不尴尬。以后,老年大学就去的少,即使去,也是心不在焉。
   但今天这个电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老张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老伴跟他闹的时候他学会了抽烟,后来戒了,前两年儿子在省城创业不顺,他又抽上了。现在一天半包,不多,但也没打算再戒。烟雾袅袅地升起来,他眯着眼看着那些灰色的烟圈,脑子里乱得很。
   三十九年前。他刚师范毕业,被分到县城下面一个叫柳河镇的农村中学。说是中学,其实就是几排土坯房,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全校就六个老师,校长姓魏,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老头,说话唾沫星子乱飞。老张分到那儿的时候,魏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张啊,咱们这儿条件艰苦,但学生朴实。好好干,有机会我帮你往县里调。”
   老张那年二十岁,血气方刚,对艰苦的条件毫不在意。他唯一在意的是,这地方太偏了,骑自行车到县城要一个半小时,最近的公共汽车站在五里地之外。学校四周全是庄稼地,夏天的时候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他就住在那排土坯房最东头的一间。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子上搁着一盏煤油灯。那时候镇上还没通电,晚上备课改作业全指着那盏灯。煤油灯熏得人眼睛疼,老张就在灯罩外面套了个白纸卷的筒子,光能聚拢一些,但还是熏。
   小王——那时候她还叫王秀兰——家就住在学校隔壁。说是隔壁,中间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墙,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老张搬过去的第二天,就在那道墙头上看见了她。她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着,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你是新来的张老师?”她问。
   “对,我姓张。”老张笑了笑。
   “我妈说你是师范毕业的,城里人。”她趴在墙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好奇地打量着他,“你咋分到咱这儿来了?”
   老张被她问得有点不好意思:“哪儿都能教书,城里乡下一个样。”
   王秀兰咯咯地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这人说话真好听。”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老张才知道,王秀兰本来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成绩还不错,但读到初二下学期的时候,她爸在矿上出了事故,腿断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她妈就让她辍学了。王秀兰不乐意,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哭了整整一个下午,但最后还是把课本交了回去,背着一捆柴火回家了。
   老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教的是语文,王秀兰那个班他刚接手没几天,对这个眼睛亮亮的女生有点印象。她的作文写得不错,虽然文笔稚嫩,但有一股子真诚的劲儿。有一次她写下雨天跟着母亲去镇上卖鸡蛋,写得活灵活现的,老张还专门在课堂上念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生已经不来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老张拿着课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翻过那道矮墙,敲了王秀兰家的门。
   开门的是王秀兰的母亲,一个瘦削的中年妇女,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痕迹。老张自我介绍之后,她母亲的眼圈就红了,说秀兰这丫头命苦,读书读得好好的,偏生家里出了这档子事。老张站在门槛外面,听着这些话,手里的课本越攥越紧。
   王秀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老张愣了一下。她换了一身干活的衣裳,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泥巴,手里还提着一个喂鸡的盆子。
   “张老师?”她的声音有点抖。
   老张把课本递过去:“这本书你先看着。过两天我再给你拿几本来。”
   王秀兰接过课本,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那是《当代散文选读》,老张自己从师范带过来的,不是学校的教材。她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谢谢张老师。”
   就这一句话,老张记了三十九年。
   从那天开始,老张隔三岔五就给王秀兰带书。他带的书不全是教材,更多的是他自己买的或者从师范同学那儿借来的文学作品。《红楼梦》的节选本、《呐喊》《彷徨》《家》《春》《秋》,还有一些当时流行的知青文学。王秀兰看书看得很快,老张带一本她看一本,看完之后会找老张聊。他们聊书里的情节,聊人物的命运,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她自己的命运。
   有一回王秀兰说:“张老师,你说我要是能继续上学,将来能不能也当个作家?”
   老张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说:“你作文写得好,有灵气。要是能继续读,考个师范没问题。”
   王秀兰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那天傍晚的夕阳把她半边脸照得通红,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我妈不让。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他能帮她交学费吗?他自己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八块钱,寄给家里三十,剩下的十八块钱要管自己一个月的吃喝拉撒。他能让她住到学校来吗?一个二十岁的男老师,收留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学生,这话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什么都没说。但在那天之后,他带书带得更勤了。
   那个春天和夏天,是老张这辈子最纯粹的一段日子。白天他在学校上课,晚上在煤油灯下备课改作业,偶尔翻翻自己带来的那些书。王秀兰隔两天就来还书借书,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刚从地里摘的嫩玉米,有时候是一碗她妈做的酸菜,有时候是一兜子刚从树上打下来的青枣。他们站在那道矮墙两边说话,墙头上的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摇来摇去,远处是连片的庄稼地,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
   老张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段日子美得不真实。像一幅画,画里有矮墙,有狗尾巴草,有晚霞,还有一个眼睛亮亮的姑娘。
   但他不知道,那个姑娘看他的眼神,已经在悄悄发生变化了。
   暑假快到了。
   学校要放假的头一天晚上,魏校长把老张叫到办公室,倒了一杯散装白酒,说:“小张,县里要搞一个教师进修班,我跟教育组的人提了你。下学期你怕是要调了。”
   老张端着酒盅的手一抖,酒洒了一点出来。
   魏校长看他这样子,以为他是舍不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要有志气,窝在咱这穷地方有什么出息?去了县里好好干,以后提了干,别忘了老魏就行。”
   老张笑笑,把酒干了。
   他确实舍不得,但他舍不得的到底是这所农村中学,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王秀兰道别。翻过那道矮墙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这道墙其实不高,以前他每次都是郑重其事地翻过来,这一次他几乎是跨过来的。
   王秀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来了,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站了起来。
   “张老师,今天不上课吗?”
   “今天最后一天,完了就放假了。”老张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下学期我可能调走了。”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调走?调哪儿去?”
   “县里。教办搞了个进修班,让我去参加。”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低下头,重新蹲下去搓衣服,搓了两下,又停下来,把脸埋在胳膊弯里。
   老张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说:“这本书你还没看过。留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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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小说,生动的叙述,感人的人物故事,小说以“虚构”为题,叙述主人公老张几十年的情感故事。老张二十岁时师范毕业后分配到柳河镇的农村中学教书,无意中认识了隔壁小院的小女孩小王,老张很喜欢这个喜欢读书的小孩,每天都借书给女孩看,从次开始了老张和小王的故事。老张经历了教师工作提升,调到了县城小学当老师,自己结婚有了儿子,在县城安家有了较好的生活。老张三十七岁时在县城超市又遇到了小王,在小王的勾引下两人找酒馆开了房,从此变成了常事。后来被小王的丈夫发现,被讹诈了五万块钱,这在2002年可不是小数。老婆知道后,老张被赶出来家,自己又住回学校单身宿舍。从那时二十多年过去了,又接到了小王的电话,说自己有项目需要资金50万,老张把手中仅有的资金50万全部发给了小王,最后居然是个骗局。老张不愿意承认小王是在骗他,或许她真的是有什么困难,以后会是给自己的。放下了五十万给心头带来的累赘,老张回家的脚步虽然有点忙,但很轻快。这个“虚构”的故事,读之让人感概万千,引入思考。感谢发文分享,推荐阅读共赏!【编辑:秋觅】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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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秋觅        2026-04-20 20:38:12
  这篇小说,生动的叙述,感人的人物故事,小说以“虚构”为题,叙述主人公老张与学生小王几十年的情感故事。从开始到真心帮助,到最后被女人骗去50万。这个“虚构”的故事,读之让人感概万千,引入思考。
秋觅
2 楼        文友:杨帆        2026-04-20 22:56:04
  小说的题目《虚构》,是指王秀兰虚构了自己的身份,以此行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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