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再谈“流水”(杂文随笔)
如果说“木叶”是诗人在秋风中诗情的弥漫,那么“流水”便是雅士在江河畔的才华的泛滥。从“木”与“树”的细微差别中,林庚先生窥见了中国诗歌语言的暗示性奥秘。同样,我们多读多思多品这“流水”,也会感到:它所承载的暗示性比“木叶”更丰富、更深远,中国诗词歌赋者对时间、存在与虚无的理解,尽可包容其中。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老子的这句经典经常被用来赞美人的无私奉献和宽厚、包容、谦卑的高尚品德。在文人雅士的心中,水更是有了诗意浪漫的情怀,一会泠泠作响,一会惊涛拍岸,可以含情脉脉,也可激情澎湃,可以是“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明丽,可以是“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澄澈,……然而,“流水”作为一个完整的双音节意象,与单用“水”字,表达的暗示性有着太多的不同:
增加一个“流”字,便赋予了意象以时间的维度。因此,“流水”的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暗示性,便是“流逝”。
孔子在川上的那声叹息,为整个中国文学奠定了流水与时间之间的无形而又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纽带。不过我曾经有一个疑问:为何偏偏是水,而不是风、不是云,成为时间最贴切的象征?或许是风过无痕,云散无形,它们缥缈虚无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唯有流水,既可见其千姿百态的情形,又可听万般多变的声音,更可以感受到那一去不返的决绝。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这是西方强调变化的哲学思辨;中国诗人笔下“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逝者如斯夫”,正是这种思辨的具体画面的的呈现。不仅如此,这一声感叹,有对生命短促的焦虑,有对功业未成的怅惘,也有一种对宇宙规律的无奈的认同,不仅可视可感,而且饱含温度的思考。李白写“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豪迈,也写“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无奈。流水与白发,构成了一组惊心动魄的对比:一个是空间的壮阔流逝,一个是时间的微观消亡。诗人没有说理,但意象自身的暗示性已经完成了哲学的思考。
“流水”自有的哲学思考深度,远不止于“流逝”。仅仅停留于此,它就成了另一种形象的“时间”。我觉得使“流水”成为中国诗歌核心意象的,应该是它在“流逝”的同时还是绵延不绝的。水虽然不断的流淌,却一直没有断绝。“抽刀断水水更流”,也李白的这一句,道破了流水的互为相反的两面:它“逝”的同时也在不断的“续”。或许正是这样,流水才既可以表达“时光一去不返”的无奈,又可以表达“思念绵延无尽”的深情。李后主的“一江春水向东流”,既是愁绪如江水不断,又是愁绪不能如光阴如水逝去不再回头。这双重暗示,“愁”是挥之不去的,却又在时间中不停流淌。更令人深思后惊奇的是流水还暗示着“无可奈何”——它不管人是否情愿,都是只顾自己流淌。这种“无情”,反而成了最“有情”的反衬。于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成了千古佳句,于是流水也从时间的喻体,转化为比喻命运:人可以有意,但世界也有不变的“本真”,更有难料的天意。
我们再来细细品读“流水”与“落花”这对组合。花本无情,但诗人让它有“意”——留住春天,笑傲在枝头,却终究凋零被流水带走。流水俨然成了一种冷漠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这组暗示性,实际上是中国文人对个体之于人类、生命之于时间之间关系的隐喻性表达。李清照写“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花与水各自飘零流淌,彼此无关却又同时发生——这恰恰是人生最深的孤独:你的流逝与我的流逝,无法真正相遇。而晏几道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虽然没有直接写流水,但落花暗示着曾经有过的流水,那是一种缺席的在场。这些暗示层层叠加,使“流水”成为承载悲剧意识的绝佳符号。
令人惊叹的是,在诗词中“流水”还发展出一种兼有两种反向用意的暗示——阻隔与寻觅。汉代《迢迢牵牛星》(佚名)中,“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浅浅流水,不是流逝的时光,而是永恒的距离。它隔开了牛郎织女,也隔开了所有相爱而不能相守的人。流水是静止的、横亘的。而恰恰是这种“不动”的流水,成了可望而不及的阻隔,更能激发对“涉而相守”的渴望。于是有了“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北宋·李之仪)的可想、可见、可遇,但终不可及的遗憾。流水既是情感的汇聚,又是空间意义上的屏障,这比单纯的“流逝”多了一层辩证的思考。
中国诗人利用“流水”的暗示性表达,随着时代和心境的不同而流转,到了宋词就有了新的高度。苏轼《赤壁赋》中“水”与“月”的思辨,以及《念奴娇赤壁怀古》中“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就把流水从个人命运或情感中解放出来,不仅赋予了它历史的维度,还使它拥有了整个自然与人类的厚度与广度以及“变”与“不变的”哲学思考。这里的流水不再是李后主的一江愁水,而是豁达、超脱、乐观和随缘自适地应对人生的无常,理性地对待生活;而是淘洗着英雄,冲刷着功业,最后只剩下“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自然永恒。辛弃疾的“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又把流水与家国之痛结合起来,让流水记载历史的苦难。元代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流水又有了回归宁静、秀美的田园之意,暗示着与世无争的生活理想。“流水”的暗示性,越来越丰富而灵动,充满生命与思考的张力。
西方诗歌中的河流,常常是具体的、叙事的。比如奥德修斯的漂泊,哈克贝利·费恩的历险,河流就是一条道路,一段历程。而中国诗词中的流水,是情绪化和哲学化双重存在与发展。中国的流水不指向彼岸,它指向的是前进的方向;中国诗词中的流水也不指向冒险,它指向人生的归宿,引发对归宿不断的思辨。
“流水”作为中国诗歌中最具暗示性的意象之一,完美地契合了中国文人对自然和社会的基本感受:自然是流动的,社会是发展的。虽然时间是不可逆的,生命是短暂的,但情感是绵绵不绝的。这么多的感受很难用逻辑的语言说清,而“流水”这意象丰富的暗示性正好填补了诗词歌赋者的需要。正如林庚先生所说,“暗示性仿佛是概念的影子”,流水这个概念背后,总是拖着无数诗人叹息汇聚而成的影子,绵长而又灵动,厚重却充满气韵。
我们读“流水”,读到的不是水,而是时间、是命运、是思念、是历史、是社会、是宇宙,是那永远无法挽回却又永远在心头萦绕、人与水早已合二为一的思考……
“流水”不仅滋养着诗词歌赋者的灵感,繁荣了文学,它还是一切生命的源泉,与每个人生存发展都离不开的金钱乃至金融业,有着更深层次的暗示。
虽然流水是自然现象,金钱为生活物质之本,金融为资金融通的活动,但它们却有着惊人相通的深层逻辑。在讲究风水的人看来,蜿蜒、清澈、缓流的水能聚财、生吉;直冲、污浊、停滞的水则大不如前者。这种对“流动性”与“方向”的敏锐把握,恰恰也是现代金融的核心要义。
在金融世界里,资金便是无形的“流水”。健康的金融体系,要求资金如活水般循环往复:储蓄转化为投资,信贷注入实体,资本在不同市场合理有序配置。一旦资金停滞,便如死水,腐坏丛生,危机四伏;而资金过度投机、快进快出,又似湍急的瀑布或直冲的“水箭”,看似汹涌,实则增加冲垮稳定根基的风险。
“曲水流觞”“曲则有情”,金融亦然:适度的弯道与缓冲能让资金流动更平稳持久;而一味追求直线暴利,往往暗藏“反弓水”般的风险。
更深一层,流水“清静为吉”对应金融的透明与信用。污浊之水象征内幕交易、坏账丛生;清澈活水则代表合规经营、信息对称。
故金融业有言:善治金融者,必先懂得流水的哲学——让资金缓而不滞、清而不浊、弯而不冲,方能财源滚滚,基业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