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回到毛乌素(散文)
我一个人慢慢行走在故乡的小路上,曾经留下过许许多多男人女人脚印,还有车轮印、驴蹄印的小路上如今杂草丛生,没有了那些儿时熟悉的印记。换成了一些小鸟蹦蹦跳跳的小脚丫,粪爬牛穿路而过时的八脚印,还有那些走走停停、不时卷起长长尾巴“沙和尚”的踪迹。
来到村口的拐弯处,我心里开始忐忑,甚至有些犹豫。一会见到熟人该怎么说?猪喂了么?还剩多少只羊?你吃饭了吗?不、不能问你吃饭了吗。前面不是刚刚问过猪喂了么,紧跟问人家吃饭了吗,会让人家误会我是在骂他呢。那怎么说?问准备去哪儿呀。万一人家在路边站着不动呢,该怎么问?嗯,就问没出去吗。万一人家不是站在自家门口呢?那就不要问没出去吗。那应该问啥?啥都不要问。啥都不要问?就这样从他前面经过?一句话不说?直直的走过去?这像话吗?那怎么办。既然没话说那就躲着走呗。于是我静悄悄的,像做贼一样的溜进村子里,然后偷偷摸摸的回到了自己曾经的家。
我看着院落里的荒草,有些快有半人高了。从大门口到屋门口的那段用砖铺过的小路还在,两旁长满荒草。院子里原来那个垛满柴火的角落空空的,长满荒草。院子里原来用来晾晒粮食的场地长满荒草。原来碾压的瓷实的院子现在长满荒草。这里已经成了荒草的主场。原本瓷实的地面现在踩在上面脚底发虚,地面下面已经是草根的主场。那些杂草从屋檐缝隙、墙角缝隙、大门墩缝隙、院里小路缝隙拼命钻出来,肆无忌惮的疯长着。
墙角原来垒放着一堆煤炭,紧挨着的是一捆立起来的柴火。柴火原本是横着放的,被妻子整理后用布条捆好立起来。用妻子的话来理解就是,横着放会被雨水淋湿让最下面的窝住并导致腐朽,立起来就能避免这个问题。煤炭上面也被妻子盖了几块从餐桌上退下来的旧桌布,还有几块破旧的毯子,包裹的严严实实。每次用到煤炭时都要掀起这些盖着的东西,扳下来一块敲碎了再用铁盘端回去。妻子说盖住了就会防止被风化,煤炭被风化后火焰就会弱好多,做饭取暖就会需要更多煤炭,听着好像有些道理。每当看到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角落,我都盼望着早点进城,能用上天然气,这样就不用每天敲打这些煤炭,也不用常常劈这些柴火,更不用每天掏炉坑里的煤灰。能空出来更多时间休息一下。如果不烧煤炭的话,墙角那里也能空出来好大一块位置,这样院子里就宽敞多了。现在呢,我苦笑一下。后来进城后天然气用上了,人也更忙了,忙着刷视频看资讯回信息,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做。老家院子里的这个墙角呢,煤炭和柴火被搬空后,那里又堆满了其他东西。城里换下来舍不得扔掉的餐桌和椅子、沙发、家电,孩子嚷嚷着买回来没几天的玩具,还有一些舍不得扔掉又卖不了多少钱的东西。堆放在那个角落里满满当当,比原来堆煤炭时占用的地方都大。
那时我静静的看着妻子把一组新买的柜子摆到门口旁边,过两天又从门口搬到窗户边,过一段时间又从窗户边搬到炕栏边。妻子乐此不疲,我却觉得搬来搬去太麻烦,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有这功夫不如睡一觉或者去哪逛逛。这样倒腾也不是一无是处,搬腾一回觉得屋里能新颖几天,刚看得眼烦了,又折腾一回。
后来窗帘被摘下,紧接着床被搬出去,写字桌、衣柜、鞋柜,连床头那两个小柜子也被搬走了。房间里马上空落落的,只剩下墙上靠床头的地方留下的,比其他地方更显眼的那一片白。还有东西搬走后地上留下来的一些纸片、两只袜子、几根皮筋,还有孩子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的一只布偶小乌龟。妻子一直以为是孩子偷偷拿出去玩耍时弄丢了,为此还训斥了一顿孩子,孩子也说不清小乌龟去哪了,不敢犟嘴,只好偷偷抹眼泪。想不到平时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床下竟然隐藏了这么多东西。打扫完地上的东西,我回头看了一眼房子,好像比住人时大了好多。平时地上摆的满满当当,都没有落脚处,现在人进去翻两个跟头估计都挨不到墙边,连说话声音都有了回音。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心里也被搬空了。
窗户上破碎成几块的玻璃,映出一个灰蒙蒙的身影。脸上的青春活力被风悄悄蹭走,留下一条条枯燥褶皱。一头浓密黑发也被岁月悄悄染色,光滑细嫩的额头上被时光犁出细细沟壑,脖子上垂吊着松垮垮的皮肤。最明显的是那双明亮眼睛,也如同干涸许久的水塘,只剩下一潭暗灰色的淤泥,再也映不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
不知不觉中就有白头发明晃晃的闪现出来,每一根白头发都有一个故事,头上这么多白头发每一根都是如此。这些故事要是说起来估计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从发现第一根白头发开始,就想着终有一天我会把这些故事说给所有人听,随着白头发愈来愈多,我的故事也愈来愈多,心事也愈来愈多。到现在满头白发时我却什么也说不出,什么都不想说。我将所有故事装进麻袋,扎紧袋口,深深埋进这片沙漠。风沙掩盖了从前的一切,唯独留下了更深的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