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凤山石语(散文)
我的书桌上卧着一枚卵石,长约半掌,宽仅两指,一面平直,一面凹如浅谷,是再天然不过的笔架。读书写字之余拿来把玩,掌心触感是石头独有的冷硬。石色沙黄,周身被流水磨尽棱角,道道石纹,是我读不懂的江河密语。若在心里将它放大千万倍,这一方小石,便如舟如川,山水锦绣尽在其间。
这枚带着河水清气的石头,是从柳城县凤山镇塘进屯的融江河畔拾来的。去年冬天,我与闺蜜在江畔漫步。午后阳光温暖,风从融江上游吹来,皱了一江碧水,水中倒映的青山绿树、天光云影,在细碎的波纹里轻轻晃动。若是盛夏,我们早已踏入水中,掬一捧清水,洗净满脸尘霜。一年之中,多半时光隐于水底的卵石,惟在冬日水瘦滩浅,才一一显露真容,青黄、灰褐、乳白,诸色相间,沉默地散落在河滩上。我们随性说笑,亦留意着脚下的卵石,看到合眼缘的,便弯腰拾起,细细赏玩,心宜的收进竹篮里,不想要的便如年少时调皮地飞一个“水上漂”。
凤山的山水,虽不及桂林山水甲天下,却也清灵秀逸,在柳州全域旅游中声名渐起,不少游人慕名前来亲水观光。沿江露营基地应运而生,一个接一个地建了起来。搭一顶帐篷,支一方天幕,便可偷得浮生半日闲,或煮茶烧烤,或泛舟垂钓,夏日里尤为热闹,水里岸上都是人影。塘进屯当然少不了这份热闹,江心的蚂拐洲在水一方,草木葱茏,自成悠然景致,游人不断,村中也渐渐兴起了农家乐与休闲雅居。闺蜜独具慧眼,早早就相中这方宝地,在村里寻得一处农家小院。前院栽花弄草,后院种菜耕闲,悄然把日子过成了山水慢时光。我自然乐得经常过来小坐,享一份自在清闲。出小院,步行百余步便是江边,烟火山水两相宜,最是舒心。
江水缓缓流淌,山影亦步亦趋。我每次站在江畔,遥看上游斜对岸的龙船山,再回望塘进屯身后静卧的网山,总觉得造化神奇。一山如舟,一山似网,民间附以渔翁撒网的传说。只是千万年沧海桑田,渔翁早已不知所踪,空余两山相对,看尽潮起潮落。从塘进屯顺流而下,过融江大桥南行一二里,便是凤山古镇。融江在此与西来的龙江相会,二水合流,并肩奔入浩荡柳江,一路向海。柳江自凤山镇南行二里,便有江左乌鸾山、江右穿山(古名青凤山)隔江相望。徐霞客当年游历至此,在游记中形容两山“削崖截江”、“峭峰丛立”。我曾三次乘船游览三江口一带,却始终未看出徐霞客笔下那般壁立千仞的险绝,反倒觉得山势比文字记载更显平缓温润。果然逝者如斯,山河在时光里,也会慢慢褪去锋芒,自成温柔。
老辈人常说,凤山三江交汇、四山朝拱,自古便是钟灵毓秀之地。放眼这方山水,风光绮丽、气韵天成,从山水之名到民间传说,皆藏着当地人对安宁吉祥生活的期许。溯水千年,这份朴素的心愿曾经以祥瑞的方式上达天听。民国二十九年《柳城县志》有载:“武帝大同时八龙见于江中。”八龙现江之处,便在凤山三江汇聚的水域。凤山此地,秦时属桂林郡,西汉归潭中县(今柳州)辖制,直至南朝梁大同三年(公元537年)才设龙城县,为柳城最早县治。一桩祥瑞异象,一处建制沿革,看似没有关联,实则如水底暗流,大抵脉络相通。彼时梁武帝七十三岁,他一生笃信佛学,晚年尤喜祥瑞之兆。故而民间揣测,八龙现江令武帝龙颜大悦,遂于附近的南丹村置龙城县,江水亦更名龙江。
无论历史如何演绎,这方山水却自此平添一脉龙章气韵。今日细思,所谓八龙现江,何尝不是三江汇流、水脉丰沛的自然写照?古时江域无污染,水面开阔,水深流缓,水美鱼肥,百姓眼里的大鱼戏水,入了文人笔墨便成“鱼龙潜跃”,传到官府便化作“八龙现江”的祥瑞奏章。上善若水,水泽万物,总归是这三江碧水滋养了栖居于此的生灵。每每立于江畔,看沙滩人影绰绰、江水波光潋滟,心头总会浮起王观那句词:“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若非对山水痴恋入骨,又怎会有这般灵动传神的比拟?眉眼盈盈,水语盈盈,最是慰藉人心。
晴日闲暇,或餐后消食,我们也会在村庄里漫步。塘进屯自古便有种桑养蚕的传统,也许正是这份田园生计,养出了村落独有的安然气质。乡人骑着电车往来劳作,老者聚于树下,或对弈闲谈,或静沐暖阳,黄狗贪睡,鸡群觅食,动静之间,满是岁月静好。置身其中,无论多么浮躁的心也能跟着沉静下来,只觉万物有序,连说话都要放低声音,颇有几分“不可高声语,恐惊蚕宝宝”的意趣。村中随处可见安静的蚕房,门窗轻掩,里面藏着乡人的希望。村庄四周、房前屋后,随处可见桑园,几场春雨下来,就能长出肥嫩的桑叶。更难得的是,这里的乡人心中自有情趣,善待生活。不少人家的院子里都栽着花木,四季有景,有心者还把老桑树蔸移栽于院墙边。枯黑苍劲的枝干,经春风一吹,便抽出点点新芽,别有一番枯木逢春之趣。
与村庄闲适最为相宜的,还有那些静立在光阴里的老龙眼树。它们多半傍着老屋而生,沉静安然。有时会在拐角处不期而遇,有时隔着一道矮墙,便见庭院深处静静立着一两棵,晃如守家的老者。闺蜜院中也有这么一棵,枝繁叶茂,浓荫匝地,风一吹,飒飒有声,自成一景。房东也说不清树龄,道是打记事起这树便在院中,栉风沐雨数十载了。每到盛夏,龙眼缀满枝头,闺蜜便邀三五好友,攀枝摘果,满院子笑语盈盈,一年收成总有百来斤。众人离去时,拎一袋龙眼,摘几把后院的肥嫩青菜,惬意返城。我还曾在南丹村口遇见一棵更为苍古的龙眼树,枝干遒劲,面江伫立,叶影婆娑之下,一方石碑静卧,上刻“南丹土城遗址”。古树与旧迹,如同装帧在风里的一页旧书。
穿过塘进屯的屋宇桑田,行至网山南麓,开山寺便隐在一片浓荫翠色之间。这座古刹,我到访过多次。上世纪九十年代,它尚无今日这般宏阔庄严,那时的山寺,只是山腰上一个内有摩崖石刻的幽深山洞,洞外仅有两排僧房,那时的感觉比现在更显清寂神秘。我特别喜欢它的神话传说:这洞口,正是当年渔翁收网时鱼龙破网之处,故而灵气氤氲,香火灵验。寺中有一联,最合此间意境——“开处有仙源,万顷桃花迷洞口;山幽无俗虑,一潭秋水印禅心。”轻吟细品,心下便觉澄澈清净。每逢农历二月初八庙会,数万游客信众纷至,香火明烛通宵达旦,人声熙攘。后来,随着僧众渐多,寺前空地上陆续增修殿宇,叠架楼台,才有了如今这般规制。站在开山寺大雄宝殿前远眺,青凤山静卧天际,山势宛若枕江而眠的美人,直叫人惊叹天工奇绝。
开山寺之妙,不只在仙源宝殿,更在寺中十八棵古榕。树龄已逾百年,树干粗壮,枝桠虬曲盘旋,如龙蛇探空,向四方舒展延伸,层层叠叠的绿叶织成巨伞,将整座寺院都笼在一片沁凉静谧之中。还记得三十多年前第一次到访时,这些古榕伫立在网山脚下,尚无院墙拘束,放牛娃攀枝摘叶,在树下追逐嬉闹,我和同事们藉着树荫纳凉野炊。那时的古榕,枝叶间满是山野清欢和烟火气。如今十八棵古榕全都被圈入寺院,晨钟暮鼓,梵音在侧,昔日的野趣已渐渐收敛,多了几分沉静慈悲。
漫步在连廊殿宇之间,抬眼可见古榕稳扎稳打的模样,树皮粗糙皲裂,根脉深深扎进泥土山石里。我不禁想,在几千万甚至上亿年的遥远未来,这些树会不会化作坚硬的石头,而且还是带有佛性的石头。再一想,我拾回的那枚卵石,也可能曾经是几千万年前热烈生长的树。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诵经声,我好像渐渐读懂了那枚石语——凤山的水、山、树,风与人间烟火,都藏在它沉默的纹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