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我在厨房里清洗着晚餐要用到的蔬菜，随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橘子剥了开来，刚将一瓣橘子放到嘴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提示音，我便抬手把手机拿了出来查看信息。
　　 在微信应用里，有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动静的联系人头像正在闪烁着，我点开一看，居然是她！她的头像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图片上方是明亮的太阳照耀着，下方则是无边无际的金黄色向日葵。这张头像从她上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使用了，一直用到现在。记得那个时候我还笑着说这张图片看起来有点俗气，可她却说她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如今这张头像已经变成了高清的版本，放大图片，向日葵叶子和花瓣上的纹理都能看得非常清楚。
　　 看到屏幕上是她的消息，我愣了好几秒，手上橘子的汁水顺着我的手腕慢慢往下流。大学毕业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相互之间至少也有七八年没有私下聊天了，直到看到这个跳动的头像，我才猛然想起她来。我本以为她打招呼的第一句话会是“好久不见”，或者是“最近过得还好吗”，甚至还有可能是一句比较客套的“你还记得我吗”，然而当我点开微信的对话框时，里面只有简单的五个字，就好像是从机器里自动发送出来的：
　　 “帮我砍一刀。”
　　 在这五个字的后面，是一个带着小红心表情图案的购物平台链接。
　　 我随手点击了一下那个链接，瞬间弹出来的页面上，有醒目的大字标明这是平台开展的“三八节”活动，只要把价格砍到规定数额之后，就能拿到40元的现金奖励，她当前的砍价进度显示是39.96元，距离目标还差4分钱。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各种弹窗一个接着一个地跳出来，一会儿显示“恭喜砍价成功！”，一会儿又弹出“再邀请1位好友，就可以提现！”，过一会儿又蹦出来“XX用户成功领取40元现金”……这其实是地球人都非常熟悉的套路，就是利用人们爱占便宜的欲望心理，这样一直吊着你，让你把那4分钱当成是很容易就能得到的胜利，那种胜利就在眼前、让人心里有一种麻酥酥的快感。就好像只要你再伸出手来，轻轻点一下，就能立刻享受到一样。
　　 我用手指往上滑动了一下屏幕，发现她已经拉了好几个人帮忙砍价，那些帮忙者的头像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整齐地排成了一溜，每个头像后面都跟着“已助力xx元”的字样，不过越往后，帮助的金额数字就变得越小，到最后都是用“厘”来计算的了。
　　 平台设计的这个程序，目的就是不让你彻底死心，只是让你心里觉得痒痒的，感觉就差那么一丝丝，好像只要伸出一个手指头就能捅破那层窗户纸似的，但实际上你越是努力去点击，那个目标金额反而就越往后缩。
　　 我按照页面上的提示点击了一下助力按钮，然后就看着那个加载的小圆圈转了好几圈，之后页面上跳出来一行字：“已助力，好友获得0.01元优惠。”
　　 我盯着那个0.01元的数字看了好几秒钟。这让我想起了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她的家庭条件就特别好，她使用的手机、电脑等各种物品，永远都是最新的款式，每个周末她妈妈都会准时开着宾利来学校接她回家，我们在月底经常是啃着馒头就着老干妈度日，她却去国际饭店参加各种饭局应酬，后来，她的婚姻也很美满，老公是做大型生意的，她家有一栋带有花园的三层别墅，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比当年我们住的整个宿舍还要大，车库里停着好几辆豪华汽车，每一辆的价格都在百万以上，别说区区40块钱了，就算是40万、400万，对她来说也根本不缺，如果走在街上看到地上有40块钱，我觉得她大概都不会弯腰去捡起来。
　　 可她偏偏就陷进这个为了40块钱的砍价活动里面，并且还爬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差一点点了，再帮我点一下吧。”
　　 我心里真想回复她一句：这种东西没什么意思，别玩了！不过也只是心里这么想想罢了，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如果真说出来，就会显得我很愚蠢。对她来说，那40块钱根本不算是钱，可能，她想要的就是那股“我肯定能成功”的劲头！哪怕这股劲头最后只值4分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她发的消息，语气显得非常急切：“还差一点点了！再帮我点一下，就差最后一个人了！”这情景很像打麻将时听牌了，手里捏着最后一张牌，等着别人点炮，那种等待的心情真的是心急火燎啊。
　　 我盯着她最后发的这句话看了很长时间，4分钱，40块钱，一个多年没见的人，一段早就被时间冲淡了的关系，就这样被卡在这4分钱上，不上也不下。
　　 我心里很清楚，就算我再点击助力链接10次、20次，那4分钱依旧还是4分钱，平台设计的这个局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它要的不是你点击一下，而是让你一直不停地点击，在点击的同时还要去拉其他人来帮忙，拉了别人还不够，还要让这些人接力再去拉更多的人才行。
　　 她不可能不知道平台的这种玩法，但她就是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输了，承认自己被这4分钱耍了，有些人争的不是眼前这点钱，而是那一口气，是那种“我不可能被你玩弄”的站在制高点上的自我彰显。至于最后真的得到了40元钱，那只能算是她自己给自己的一种奖赏罢了。
　　 我没有再点击那个助力链接，也没有回复她的消息，手机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弹出新的对话。
　　 我也没有再点开微信，也没有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不能直接说“你怎么连这种东西都玩”吧，那样显得太装腔作势了，我也不能说“算了吧别弄了”，她又不是傻子，根本不需要我来告诉她这些道理。
　　 我的手指在平台APP上的“邀请”和“助力”那些按钮上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将所有应用都退出并锁屏，手机屏幕顿时黑了下来，就像一口小小的、深得看不到底的井，把我刚才那一刻的恍惚和她那句急切的“拜托”一起都吞了下去。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我没有去开灯，就这样坐在渐渐变浓的黑暗里。
　　 看向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四周非常安静，只有墙上挂钟发出的滴答声，声音均匀而又带着一丝冷淡。手机再也没有响过，我和她之间，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最后能够流通的，竟然只剩下一条砍价的链接，而那4分钱的缺口，永远也填补不上了。这已经不再关乎钱了，甚至和平台的三八节游戏都没有关系了，它就那样存在着，像一个微不足道但又无比坚硬的隐喻。有些人，很久不见，再次出现的时候，整个世界就缩成了屏幕上的一句“帮我砍一刀”，而你心里清楚地知道，有些网，是眼睛看不到的；有些人坐在网中央，觉得自己是太阳，其他的人和事物都只是围绕着她的向日葵。
　　 我忽然明白过来，她可能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只是我以前不知道而已。四年的同窗时光，我们住在同一个寝室，大家都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客气，没有谁会真正走进谁的心里。毕业以后，大家各自奔向了不同的地方，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生活着，你觉得自己没有变，别人也没有变，但当真正再次相遇的时候才发现，彼此的轨道和站点早就不在同一个坐标上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起之前剥好的橘子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