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原来世界还有这样的(随笔)
一
网上看到一个帖子,作者说在某视频网站竟然看到一群人专门做“配阴婚”业务——就是某家的少爷没了,不下葬,要等找个年龄相仿亡故的女人一起配婚再下葬,而有人就专门做这种中介业务,打听到哪里有女孩子因故过世,就动员逝者家属配阴婚而收取高额中介费,作者说“一直以为这种封建糟粕已经没有了,没想到还挺火”,评论区更是炸开了锅,有说“十几年前朋友的妹妹(20岁左右)因车祸去世被卖了十几万”,也有说“二十几年前,为了配阴婚去挖坟盗女尸的”,更多的是惊诧和不理解,惊诧的是有些地方居然还有这样的一种行为,不理解是为什么这种行为现今依然存在——这于没听说过这事的人,不啻于三观被震碎,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这事常人听起来绝对是震惊的,只是在之前我对此事已经“震惊”过了——十几年前我在陕北就听当地的朋友说过此事,在陕北、甘肃、山西有将女子坟墓挖开后,偷盗女尸与男尸配阴婚的,而且好似央视放过此类案例,所以在看到这个新闻时不会过于“震惊”。
我们对没有认识过的事物而感到不可思议,或者遇到绝对超出我们认知,甚至与我们三观完全不一致的人或事物时,不可避免的就会产生疑问——原来世界还有这样的人或事,或者说世界还有这样的观点,这样的做法。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也时常遇到因为之前不知晓,而一旦接触后便觉得惊诧的事,从而产生“原来世界还有这样的”感叹。
小时候在农村居住,最早的房子还是土墙,再后来改成了砖墙,但家里无非都是水泥地,是没有瓷砖或地板的,那时候村里各家也只有椅子而没有沙发,而且农家的房子里摆满了农具,厕所是旱厕,到了夏天味道很是刺鼻,压根不知道还有抽水马桶这样的好东西,直到有一天我被父亲带到一个城里的远房亲戚家里去了后,一下子让我惊诧了:那亲戚家在楼上,地上铺的瓷砖一尘不染,家具整整齐齐而不似农家没有秩序,最震惊的是上厕所看到了抽水马桶,心想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厕所,待遇一下子就上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以至于我上完厕所后不知道怎么冲洗。这种在现代人看来极为平常的家居装饰,于我却如同开启了一个新世界。
而且对于世界上还有人天天是吃面食而非米饭这个事情也是在我当兵之后才知道的。生于江汉平原的我,天天以米饭为主,便是早上也是吃大米,这可能让生在北方的朋友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小时候偶尔吃一次挂面,便觉得很稀罕,后来到了陕北当兵,才发现那里人是以面食为主,那时当地农村居民一年不吃米饭也是正常的,这又让我认识到世界各地是不一样的——不是你的生活是怎样,全世界就跟你的生活一样的,甚至差异化非常严重。后来又通过互联网得知,非洲人的主食是玉米、木薯、大蕉,这与我们的主食更是相去甚远;印度吃饭用手抓而非使用筷子,这与我们的生活习惯更是大相径庭。
二
在我人生的成长过程中,不仅仅一些事物和现象颠覆了我的认知,有些人的人性也会颠覆我的认知:比如我之前一个朋友,为了讹我几千块钱而费尽心机,被我识破后也完全不认为是自己的错,这种人最后也只有绝交了罢;还有从前我的一任领导,一味打压我,穿小鞋、揪辫子、打棍子,后来得知他是NPD人格——他自己是意识不到而且根本不可能改变的,这两人让我充分认识到了人性的丑恶和无下线。
现实生活中的一些案例更是突破了人性底线:重庆男子为和女子再婚,将自己的两个孩子推下高楼致死案:北大吴谢宇弑母案,这种人伦尽丧的悲剧看似偶然,实则根植于不变的人性之恶。我们从古代和文学作品中也可以找到相似的例子:秦二世胡亥为坐稳江山,几乎将自己几十个亲兄弟、亲姐妹全部杀光;潘金莲为与西门庆私通毒杀丈夫武大郎,可见利令智昏、情令智昏之下,人性之恶足以击穿骨肉亲情,古今并无二致,亲人都敢下手,更别说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了。惊讶吗?诧异吗?绝大多数人在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时,肯定是惊叹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可是你如果充分认识到人性丑陋的一面便觉得无足为怪了。
当然,对于人性的认知,不仅仅是人性的没有底线,那些为国捐躯、从容赴死的人,也洗刷了我对人性的认知:比如小时候在看到从容赴死的文天祥;崖山兵败,负幼帝投海的陆秀夫;堵枪眼的黄继光;抱着炸药包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杨根思等等英雄人物时,感慨原来人可以为了国家而不顾生命,世界上居然也有这样英勇的人。
三
在你没有全面的认识这个世界,而是以你既有的知识和观点去推断,有时候可能出错甚至错得离谱。王安石写“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苏轼认为菊花耐寒、不落瓣,便提笔续诗:“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暗含批评王安石不懂常识。王安石不满苏轼恃才轻狂,借故将其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苏轼后来在黄州的秋天,亲眼见到大风过后黄州菊花落瓣、满地铺金,才知自己见识狭隘,错怪了王安石,从此心服口服,这其实便是苏轼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估计他在见到此情此景后,不免也会感叹自己的浅薄了。
我们之所以发出“世界原来还可以这样”的感叹,是因为我们读书少、阅历少、见识少,以为自己的世界就是别人的世界,就是整个世界,他人的世界与自己的世界是一致的,从而连想象力都变成贫乏。
有人说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出现这个话题的原因是有些富人的奢侈生活超乎了一般普通人的想象力——就是对于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在他人却是极为平常的事,比如以前人们提起恒大集团老板的奢靡生活,这种生活岂是你我普通老百姓能想到的。
限制人们想象力的不仅仅是贫穷,还有认识、思维和环境。有个故事是这样说的,古代有个农妇在地里农作时,心想皇后在农作时会不会是使用的金锄头呢?在她的认知里,皇后依然是要劳作的,不过她们使用的是金锄头。据说在民国陕西也流传着一个类似的笑话,说是有几个拾狗粪的老头在一起吹牛,其中一个说,假如我当了委员长,我就把这条街全部派兵围起来,只允许我一个人拾狗粪——可见得他的想象力是多贫乏,而在他的认知里永远想不到民国四大家族过得是怎么样的一种生活。所以限制想象力的,一方面是眼界,另一方面是世界观。
四
我们之所以对一些事物感到不可思议和诧异,根本的是还是认知不足。刘姥姥走进大观园,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不已,仅是“一两银子一个的蛋”就足以让其大开眼界了,而一道叫“茄鲞”的菜做法更是让她“摇头吐舌”,但是对于贾史王薛那些大家来说,这不过是平常生活罢了,这也只能说明人跟人之间的生活差距确乎是巨大的。
当我们很小的时候,或者知识面很窄,或者跟外界接触不多时,我们便是一只井底之蛙。如果是一只井底蛙也其实不可怕,可怕的是固执己见,以为天不过井口之阔而不承认外面的世界之大,这便很荒唐而且会误事。
有部叫《上帝也疯狂》的电影,讲述了非洲卡拉哈里沙漠深处与世隔绝的布须曼部落的故事。某天,一只从飞机上掉落的可乐瓶意外降临,打破了部落宁静。因布须曼人从未见过玻璃制品,因此将这个光滑、坚硬的瓶子视为上帝赐予的完美礼物,这在我们文明人类看来是多么可笑而荒唐的行为,但是对于完全没有开化的一个土族来说,他们能有怎样的认知呢?这其实跟我们文明社会的人们对有些认知不足产生的错觉并无二致,只是如果让那些布须曼人知道了这世界的真相,他们又会对这个世界发出怎样的感叹呢?
据说,大文豪普希金第一次见到女性私处时,曾发出这样的惊叹:“这难道不是通往上帝的天堂之处吗?”这个说法真假难辨,但它的流传本身就很耐人寻味。普希金当然早就听说过男女之事,可“听说”和“亲眼见到”完全是两码事。就像所有人都知道坐过山车很刺激,但只有真正坐上去、被甩到最高点又急速下坠的那一刻,你才会发出“原来刺激是这个样子”的惊呼——那种感觉,是任何描述都无法替代的。
很多事情,没有亲身经历,所谓的“感同身受”并不可靠。还记得那首老歌《女人是老虎》吗?老和尚反复告诫小和尚:“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可小和尚第一次见到女人时,满心疑惑:“为什么老虎不吃人,模样还挺可爱?”老和尚的初衷是好的,想让他远离女色,但这种封闭式的“教育”一旦被现实戳破,孩子反而会陷入更大的困惑。等到小和尚真正看清了世界的真相,他大概也会在心里惊叹一句:原来世界还可以这样?原来师父说的“老虎”,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所以,很多让我们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归根结底,不是世界太离奇,而是我们之前了解得太少。
五
人的成长,常被概括为三重境界:第一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此时我们对世界的了解尚浅,看问题只停留在表面。山就是山,水就是水,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样子。因为没见过别的可能,所以容易把眼前的局部当作全部。第二重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随着见识增长,我们开始发现之前的认知并不全面,甚至很多是错的。于是走向另一个极端——否定过去,觉得一切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山不再是山,水也不再是水。这一阶段虽然进步了,但往往带着偏激和困惑,仍然不够完整。到了第三重: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是因为当我们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见识过世界的山山水水,思想真正沉淀下来后重新审视世界,反而能平静地接受一切。这时候的山和水,既不是最初那个简单的样子,也不是后来那个处处怀疑的样子,而是被我们真正理解了本质之后,回归到一种从容的确认。为什么能达到这种平静?因为你会渐渐明白:什么稀奇的事都可能有,什么样的人都可能存在。你觉得惊奇,不过是因为你还没经历过、还不知道罢了。
《圣经》里说:“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这话并非说世界毫无变化,而是说人性是相通的。喜怒哀乐、善恶美丑、悲欢离合,自古以来就没有太多不同。今天发生的喜剧或悲剧,在古人那里几乎都能找到类似的影子。历史像一场又一场循环上演的戏,只是换了时代、换了皮囊、换了形式。所以,当你真正理解了这一点,便不会再轻易感到惊讶或奇怪。
基于这样的一个认知——世界各地的风俗习惯、价值观、饮食生活等等是有差异的,便是“路隔十里”,也可能会“风俗不同”,甚至有很大的差异,而人跟人之间也是有差异的,便是兄弟姐妹也会性格迥异,所以有“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的说法,只有承认世界的差异性,我们才能全面的认识和理解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很大,很复杂,差异性很大,一些未曾见识过的事物、不曾了解过的东西、与自己三观相关甚远的人随时可能遇到,而且新鲜事物层出不穷,世界发展很快——便是爱因斯坦穿越到现在对现代的发展也会感到惊奇,有许多我们认为不可能的却真实存在;只有我们广泛全面的认识世界,提升自己的认知,即便偶尔还会发出“原来世界还可以这样”的感慨,也不过是微微一笑——既不震惊,也不排斥,因为你知道:世界本就如此,只是你刚刚见到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