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泊五道梁》
　　
　　 实在走不动了
　　 在一棵树下停下来
　　 树很朴实，替我们扎根
　　 我们决定在此晚餐
　　 天地当盘，盛满日月山川
　　 只要你胃口足够大
　　
　　 我们是一群走夜路的人
　　 居无定所，像一条野狗
　　 叼着自己的骨头
　　 在皮囊里走来走去
　　 对着空气平白无故咬一口
　　 夜色使疼痛显得更加空旷
　　
　　 围着一堆熊熊燃烧的荷尔蒙
　　 我们聊人生，聊家庭，聊女人
　　 反正瞎扯淡
　　 有时也出圈
　　 不过还好，我们都没有走远
　　 都在自己附近
　　
　　 端起酒，碗里刮起风
　　 一口风呛到嗓子眼
　　 把沙漠都咳出来了
　　 火从冬眠中醒来，刚到胃里
　　 发现走错门又折返回去
　　 吐了一地
　　
　　 从黄昏到夜半
　　 往深里喝
　　 星星只是花生米
　　 实在喝不动了
　　 才由风扶着，躺下
　　 放平了一生
　　
　　 《老王》
　　 老王不老，四十不到
　　 他喜欢别人这样叫他
　　 老王话少，一把旧锁
　　 锁住他身体里庭院深深
　　 他心底有一个锁孔
　　 插进钥匙轻轻转动
　　 “像一个蜷缩多年的纸团
　　 被粗暴地打开”
　　
　　 说到儿子
　　 他从身体里端出一盏小灯
　　 亮得喜气洋洋
　　 说到老婆
　　 为了她，他扛着灵魂进了山
　　 走出了鸡眼，也走不出她的抱怨
　　 他突然闭嘴
　　 像一只水鹳，转过头
　　 警惕地盯着漂浮的一生
　　
　　 他点燃一支烟
　　 一缕青烟在手指上盘旋
　　 像游离的灵魂
　　 直到月出东山
　　 才对着月亮说一句：你来了
　　 不冷不热，仿佛久别重逢
　　 又仿佛习以为常
　　 他干咳两声：不说了，怪累的
　　 月亮蹙着眉，犹如一道伤痕
　　 又是一个囫囵夜，抱雪而眠
　　
　　 《东山》
　　 东山有铜
　　 所以沉重
　　 压得天空都抬不起头
　　 我沿着兽道上山
　　 一只蝴蝶隐士般如影随形
　　 我以为会遇到古人
　　 他们没有走远
　　 他们在时空中另立门户
　　
　　 我听过山与草对话
　　 它们说着不同方言
　　 但彼此都能听懂
　　 山嗓门很大，一开口
　　 从嗓子里拽出一条河
　　 河对岸，古人在唱歌
　　 歌声沿着时光河岸走
　　 无舟可渡
　　
　　 我与赶山人不期而遇
　　 他挑着一座山进山
　　 似乎每一棵草都是他的情人
　　 草儿舌尖上粘着花粉
　　 把说不出口的柔情
　　 用五颜六色表白出来
　　 他从腋下掏出一个鸟巢
　　 一座山的闲言碎语
　　 就这样被他掏空了
　　
　　 越往山里走，背景越深
　　 下雪了，白了山头
　　 山拼命甩着头
　　 甩得冬天到处都是
　　 雪崩了，雪从山上滑雪下来
　　 堆起一座坟
　　 赶山人在山里走了一辈子
　　 走得空空荡荡
　　
　　 送葬路上，香火走走停停
　　 经过东山时，天黑了
　　 一个影子在黑暗中行走
　　 他走，山也走
　　 他停，山也停
　　 越走越薄
　　 当他翻过山梁，天亮了
　　 山那边
　　 一朵云在山腰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