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在边境口岸穿行(散文)
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人生中一段恍惚的日子。年轻的我,在遥远的西部边境口岸谋生。我和老公——两个年少无知的人,我不认为自己比他更无知。他总在我面前流露无助,却从不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我忙碌一天回到家里,他躺在床上叫我去做饭。
口岸的天总是蓝得令人发颤,又毫无理由,像妈妈的爱。
我恍惚的日子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年少青春的我,面容姣好,可我是个内敛的人,凡事不喜欢大张旗鼓。那些异国朋友——回族、哈萨克族、维吾尔族,甚至俄罗斯族——见到我都会微笑着说“姑娘,漂亮。”走在马路上,常有巴郎子对我大叫,他的同伴会在旁边大声解释“她已经结婚了。”对这一切,我从来没在意过,好像我的美貌与我无关。我单纯地喜欢自己,总是想做点什么。
这也许让我在别人眼中显得格格不入,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每天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就像每天都要经过邻居家的店铺——不是从门前路过,也不是从门口进入,而是从窗户跳进去,店铺狭长,我要走好长时间,出后门,再到自己家店铺。
奇怪的是,每天的穿行,却始终没有抵达过自己家的店铺,一切都在出口那扇门口止住了,我站立在那儿的背影,是那么清晰。至于我家的店铺,它就在那儿,和我年轻的老公在一起。
我认为这个穿行很有意思,我从边界进入,穿过别人的空间,想抵达自己的空间——我是想借道。经过了别人的店铺,却从没有出去过,只是经过。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邻居的店铺准备装修。这并不影响我,我一天也没断过。每次经过时,应该看到的:装修工人翻凿地平,铺沙子、水泥,埋设下水管道;搬运瓷砖进场,一块一块平整地铺在地面;粉刷墙壁时,工人们头脸包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天哪,这一切,我都没有看到。我只是从窗户跳进去,穿行在房间,到出口时站住……就这样,一直到装修结束。
那一天,我从窗户跨入,跳到地面——窗户很大,只开了靠墙的一扇,我一直从这仅容一人的开口进去。
装修好的房间真漂亮。洁白的墙壁亮堂堂,干净的地砖,靠墙摆着几张朱红色的桌子——空空荡荡,不像茶室,也不像店铺。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户,担心崭新的瓷砖上留下脚印——我在意自己是不是留下了不该留的东西。还好,什么都没有。心想,以后不能再从这里走了。
女邻居站在桌边,举起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笑嘻嘻地说:“500元”。她母亲凑到她耳边说:“400元就行”。声音很大,她不介意我听到。衬衫干净清爽,却不是我喜欢的样子。我没说话。
女邻居有一张圆圆的脸,单纯善良。她的母亲很陌生,我只记得她的姿态。
这是什么世界啊!那年头一切都醒目,像铺得平展的床单上一床厚重的棉花被,被子里的人从没有醒来过吗?我用指尖轻轻触碰——好恍惚的日子,是梦,还是醒?
发生这一切的时候,老公不在。每一次做出选择,我总希望得到支持——可大都落空。那种空,像站在空旷的戈壁上,喊一声,连回音都没有。
梦也好醒也好,日子照旧。我和哥哥两家一起在口岸经营店铺,他有时很忙,忙着玩,忙生意。刚接待了一个过境的哈萨克斯坦老客户,合作多年,是家具商人,要去广州顺德采购家具。店铺里的生意正旺,国际、国内游客络绎不绝。这几天伙计们放假,他叫我去帮忙。
我和老公一起去的。
他的店铺里琳琅满目。各国进口香水,土耳其的咖啡、俄罗斯的巧克力,还有跟真人一样大小的木偶玩具。
“叫我帮忙吗?”我问。
“当然,我一个人快忙死了。”哥哥叹口气。
“怎么不找人帮忙呢?”
“不是叫你了吗?”他接着说:“你嫂子带孩子回娘家了,要一个月才回来。”
我注意到,他收的钱都放在了货架最底层的架子上——上面一摞盘子,是景德镇的瓷器,几张人民币扔在上面。没有美元,现收的美元已经给美元贩子兑换了。唉,一个醒着的人,谁会把钱放在那种地方呢?
一个等待过关的白俄罗斯人——伊犁的白俄罗斯族,显然,她去那边是看亲戚的。她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白皙的皮肤,金发,大大的波浪,挡不住的皱纹在眼角蔓延,依然优雅。
她打开背包,拿出一盒夹心饼干,放在膝盖上,抽出一块,送到嘴边,嘴唇微微张开,轻轻放到舌尖,慢慢咀嚼。
在她身边,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婴儿床,那是我幼小的女儿睡过的床。床上的被褥已经不在了,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比她小时候还大的毛绒玩具。
见我朝她那边看,她微微一笑,继续嚼着嘴里的饼干。
我扫了那两眼,便转进柜台,忙碌着招呼客人。
我穿行在店铺里,和跳进那扇玻璃窗、穿行在邻家的店铺里一样。穿来穿去,却始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到了门口,我还是站住了。像从前一样。
而哥哥呢,见我来了,他总喜欢坐在柜台里面那张高高的椅子上,看着进进出出的各国人,不停地说:“杰吾西嘎,克拉斯维亚”或者“得鲁克,哈拉哨!”他们满面笑容回报他热烈的问候,进店,观望,询价,采购,然后拎着大包小包欢天喜地地离开。
这一切,是我的劳作。可我做再多,也没人看见,哥哥坐在高椅上,老公不知去了哪里,我像一台永远转动的电扇,吹出的风,谁也不在意。
口岸的夏天,每一天都很长。最晚的时候,将近十一点,落日的余晖还铺满西边的天空!晚上十点多还能看到太阳,真是奇迹——说起来都自豪!内地来的游客站在国门口的铁栅栏边,惊叹着,兴致勃勃地遥望西边的落日。
这一天,太阳落山时,我们准备关门。哥哥在椅子上舒展身体,站起来,像一座小山,在货架和货品中间格外醒目。我想,经营的钱应该都叫他拿走,那是他的。
我低下头,看看货架最底层的盘子,几只盘子垒叠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哥哥走了,消失在大漠血红的暮色中。
我有点担心老公。在我们的小家和大家庭之间,总有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血脉把我们拉近,又扎得生疼。生活中每一件小事都可能演变成大漠的风沙——沉重到能使我们年轻的家支离破碎。他总觉得亲人对他不公,情绪积压着,会突然爆发——那个出口就是我。
他躺在床上,脸色阴沉。我想逗他开心。
“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说。
“去哪里?”他斜着眼看我。
“去夜市。”
“还去夜市?”
“你看还能去哪里?”
他没说话,翻过身去,一会儿,他翻身下床,铺盖卷也没卷,我们一起离开店铺。
夜市是我们常去的地方。口岸就这么一条街,被风沙吹得疲惫的心,可以在这里放一放。
路上听说一个邻居骑车接孩子,孩子从车上翻下去,甩在沙石滩上都不知道。那孩子不哭也不叫,父亲头也不回地骑回了家。真是一对恍恍惚惚的父子!
我们到了夜市,在一家店铺里点了两份饭。饭店里有一个女人在吃饭,我在她的邻桌坐下。老公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似乎也习惯了。不是不难受,是难受久了,就懒得说了。
我看着面前厨师忙碌的背影。
等了好久,饭上来了。女服务员把盘子端到邻桌——四五块像点心一样的东西,叠放着,底部有些深色汤水。那女人用筷子拨拉了几下,没吃,走了。女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
我想,老板应该给我重新做一份。
我坐着没有动。
穿行了那么久,才知道,原来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口岸是埋葬梦想的坟墓。高远的天空,辽阔的戈壁荒滩,无边的国境线,思绪在没有边界的边界线上永远找不到歇息的脚步。落日下的炊烟显得不似人间,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铺满西边的山峦,融化的光线填满戈壁滩。我们在朦胧的光雾中迷茫和做梦。我们拥有自己的躯体,被迷乱和挣扎主导着,无情地伤害着自己。梦想如晨曦中瞬间消失的晨露,破碎时的心疼如大漠的风割裂在脸上。无助的泪水滴落在沙滩上,转瞬消失。
恍惚的事情总会发生。你走在雪后茫茫的沙滩上,一步一个脚印,穿透积雪,弯弯曲曲的脚印没有尽头。在这样的虚无里,身后会突然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你想要多少?你说嘛,都可以。”我不想回头。多么遥远的询问,不属于我。停下来的脚步,会摧毁我。
戈壁滩上的荆棘植物,努力挣脱石子的压迫,探出头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承受着风沙和烈日,它们那么顽强,又那么无助,和活着的每一个人一样——穿行在无尽的虚无中。
抬头,天空蔚蓝,像妈妈的爱,毫无理由。
那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