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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文韵】在边境口岸穿行(散文)


作者:丝路风情 白丁,34.9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46发表时间:2026-04-22 06:53:19
摘要: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人生中一段恍惚的日子。年轻的我,在遥远的西部边境口岸谋生。我和老公——两个年少无知的人,我不认为自己比他更无知。他总在我面前流露无助,却从不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我忙碌一天回到家里,他躺在床上叫我去做饭。

【文韵】在边境口岸穿行(散文) 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人生中一段恍惚的日子。年轻的我,在遥远的西部边境口岸谋生。我和老公——两个年少无知的人,我不认为自己比他更无知。他总在我面前流露无助,却从不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我忙碌一天回到家里,他躺在床上叫我去做饭。
   口岸的天总是蓝得令人发颤,又毫无理由,像妈妈的爱。
   我恍惚的日子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年少青春的我,面容姣好,可我是个内敛的人,凡事不喜欢大张旗鼓。那些异国朋友——回族、哈萨克族、维吾尔族,甚至俄罗斯族——见到我都会微笑着说“姑娘,漂亮。”走在马路上,常有巴郎子对我大叫,他的同伴会在旁边大声解释“她已经结婚了。”对这一切,我从来没在意过,好像我的美貌与我无关。我单纯地喜欢自己,总是想做点什么。
   这也许让我在别人眼中显得格格不入,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每天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就像每天都要经过邻居家的店铺——不是从门前路过,也不是从门口进入,而是从窗户跳进去,店铺狭长,我要走好长时间,出后门,再到自己家店铺。
   奇怪的是,每天的穿行,却始终没有抵达过自己家的店铺,一切都在出口那扇门口止住了,我站立在那儿的背影,是那么清晰。至于我家的店铺,它就在那儿,和我年轻的老公在一起。
   我认为这个穿行很有意思,我从边界进入,穿过别人的空间,想抵达自己的空间——我是想借道。经过了别人的店铺,却从没有出去过,只是经过。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邻居的店铺准备装修。这并不影响我,我一天也没断过。每次经过时,应该看到的:装修工人翻凿地平,铺沙子、水泥,埋设下水管道;搬运瓷砖进场,一块一块平整地铺在地面;粉刷墙壁时,工人们头脸包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天哪,这一切,我都没有看到。我只是从窗户跳进去,穿行在房间,到出口时站住……就这样,一直到装修结束。
   那一天,我从窗户跨入,跳到地面——窗户很大,只开了靠墙的一扇,我一直从这仅容一人的开口进去。
   装修好的房间真漂亮。洁白的墙壁亮堂堂,干净的地砖,靠墙摆着几张朱红色的桌子——空空荡荡,不像茶室,也不像店铺。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户,担心崭新的瓷砖上留下脚印——我在意自己是不是留下了不该留的东西。还好,什么都没有。心想,以后不能再从这里走了。
   女邻居站在桌边,举起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笑嘻嘻地说:“500元”。她母亲凑到她耳边说:“400元就行”。声音很大,她不介意我听到。衬衫干净清爽,却不是我喜欢的样子。我没说话。
   女邻居有一张圆圆的脸,单纯善良。她的母亲很陌生,我只记得她的姿态。
   这是什么世界啊!那年头一切都醒目,像铺得平展的床单上一床厚重的棉花被,被子里的人从没有醒来过吗?我用指尖轻轻触碰——好恍惚的日子,是梦,还是醒?
   发生这一切的时候,老公不在。每一次做出选择,我总希望得到支持——可大都落空。那种空,像站在空旷的戈壁上,喊一声,连回音都没有。
   梦也好醒也好,日子照旧。我和哥哥两家一起在口岸经营店铺,他有时很忙,忙着玩,忙生意。刚接待了一个过境的哈萨克斯坦老客户,合作多年,是家具商人,要去广州顺德采购家具。店铺里的生意正旺,国际、国内游客络绎不绝。这几天伙计们放假,他叫我去帮忙。
   我和老公一起去的。
   他的店铺里琳琅满目。各国进口香水,土耳其的咖啡、俄罗斯的巧克力,还有跟真人一样大小的木偶玩具。
   “叫我帮忙吗?”我问。
   “当然,我一个人快忙死了。”哥哥叹口气。
   “怎么不找人帮忙呢?”
   “不是叫你了吗?”他接着说:“你嫂子带孩子回娘家了,要一个月才回来。”
   我注意到,他收的钱都放在了货架最底层的架子上——上面一摞盘子,是景德镇的瓷器,几张人民币扔在上面。没有美元,现收的美元已经给美元贩子兑换了。唉,一个醒着的人,谁会把钱放在那种地方呢?
   一个等待过关的白俄罗斯人——伊犁的白俄罗斯族,显然,她去那边是看亲戚的。她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白皙的皮肤,金发,大大的波浪,挡不住的皱纹在眼角蔓延,依然优雅。
   她打开背包,拿出一盒夹心饼干,放在膝盖上,抽出一块,送到嘴边,嘴唇微微张开,轻轻放到舌尖,慢慢咀嚼。
   在她身边,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婴儿床,那是我幼小的女儿睡过的床。床上的被褥已经不在了,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比她小时候还大的毛绒玩具。
   见我朝她那边看,她微微一笑,继续嚼着嘴里的饼干。
   我扫了那两眼,便转进柜台,忙碌着招呼客人。
   我穿行在店铺里,和跳进那扇玻璃窗、穿行在邻家的店铺里一样。穿来穿去,却始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到了门口,我还是站住了。像从前一样。
   而哥哥呢,见我来了,他总喜欢坐在柜台里面那张高高的椅子上,看着进进出出的各国人,不停地说:“杰吾西嘎,克拉斯维亚”或者“得鲁克,哈拉哨!”他们满面笑容回报他热烈的问候,进店,观望,询价,采购,然后拎着大包小包欢天喜地地离开。
   这一切,是我的劳作。可我做再多,也没人看见,哥哥坐在高椅上,老公不知去了哪里,我像一台永远转动的电扇,吹出的风,谁也不在意。
   口岸的夏天,每一天都很长。最晚的时候,将近十一点,落日的余晖还铺满西边的天空!晚上十点多还能看到太阳,真是奇迹——说起来都自豪!内地来的游客站在国门口的铁栅栏边,惊叹着,兴致勃勃地遥望西边的落日。
   这一天,太阳落山时,我们准备关门。哥哥在椅子上舒展身体,站起来,像一座小山,在货架和货品中间格外醒目。我想,经营的钱应该都叫他拿走,那是他的。
   我低下头,看看货架最底层的盘子,几只盘子垒叠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哥哥走了,消失在大漠血红的暮色中。
   我有点担心老公。在我们的小家和大家庭之间,总有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血脉把我们拉近,又扎得生疼。生活中每一件小事都可能演变成大漠的风沙——沉重到能使我们年轻的家支离破碎。他总觉得亲人对他不公,情绪积压着,会突然爆发——那个出口就是我。
   他躺在床上,脸色阴沉。我想逗他开心。
   “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说。
   “去哪里?”他斜着眼看我。
   “去夜市。”
   “还去夜市?”
   “你看还能去哪里?”
   他没说话,翻过身去,一会儿,他翻身下床,铺盖卷也没卷,我们一起离开店铺。
   夜市是我们常去的地方。口岸就这么一条街,被风沙吹得疲惫的心,可以在这里放一放。
   路上听说一个邻居骑车接孩子,孩子从车上翻下去,甩在沙石滩上都不知道。那孩子不哭也不叫,父亲头也不回地骑回了家。真是一对恍恍惚惚的父子!
   我们到了夜市,在一家店铺里点了两份饭。饭店里有一个女人在吃饭,我在她的邻桌坐下。老公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似乎也习惯了。不是不难受,是难受久了,就懒得说了。
   我看着面前厨师忙碌的背影。
   等了好久,饭上来了。女服务员把盘子端到邻桌——四五块像点心一样的东西,叠放着,底部有些深色汤水。那女人用筷子拨拉了几下,没吃,走了。女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
   我想,老板应该给我重新做一份。
   我坐着没有动。
   穿行了那么久,才知道,原来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口岸是埋葬梦想的坟墓。高远的天空,辽阔的戈壁荒滩,无边的国境线,思绪在没有边界的边界线上永远找不到歇息的脚步。落日下的炊烟显得不似人间,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铺满西边的山峦,融化的光线填满戈壁滩。我们在朦胧的光雾中迷茫和做梦。我们拥有自己的躯体,被迷乱和挣扎主导着,无情地伤害着自己。梦想如晨曦中瞬间消失的晨露,破碎时的心疼如大漠的风割裂在脸上。无助的泪水滴落在沙滩上,转瞬消失。
   恍惚的事情总会发生。你走在雪后茫茫的沙滩上,一步一个脚印,穿透积雪,弯弯曲曲的脚印没有尽头。在这样的虚无里,身后会突然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你想要多少?你说嘛,都可以。”我不想回头。多么遥远的询问,不属于我。停下来的脚步,会摧毁我。
   戈壁滩上的荆棘植物,努力挣脱石子的压迫,探出头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承受着风沙和烈日,它们那么顽强,又那么无助,和活着的每一个人一样——穿行在无尽的虚无中。
   抬头,天空蔚蓝,像妈妈的爱,毫无理由。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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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篇浸透戈壁阳光与孤独的散文,讲述一个年轻妻子在西部口岸的“恍惚”岁月。她和丈夫一同在边境谋生,但婚姻早已失衡——他习惯躺在床上示弱,却从不在她疲惫时起身。她每日穿行于邻居店铺的窗户,像一种无意识的仪式,却始终没能真正走回自己的店。这成了她生活的隐喻:总是在借道,总在路过,从未抵达。在家族店铺里帮忙时,哥哥坐在高椅上寒暄,她则是那个隐形的操持者,像一台无人注意却一直转动的风扇。收工后,她想和丈夫去夜市吃顿饭缓和关系,他却脸色阴沉。最终,她独自面对一盘别人拨拉过的饭,安静地坐着,等一份永远不会重做的餐。散文很特别,特别正在于它不说破。不定义这是抑郁、是觉醒还是逃离。只是记录了一种状态。记录一个人如何在边界线上,通过“恍惚”来保护内心尚未被磨灭的敏感,并最终在戈壁的风中,确认了“穿行”本身的意义。散文结尾充满了一丝暖光,似乎美的本源触手可及。力推佳作!【文韵编辑:绿叶红了】【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4250008】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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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4-22 06:54:23
  结尾升华了。“梦想如晨曦中瞬间消失的晨露……无助的泪水滴落在沙滩上,转瞬消失。”散文将个人的疼痛上升到了人类在虚无中挣扎的普遍境遇。最后一句“那就够了”,不是妥协,而是与虚无达成和解的宣言。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回复1 楼        文友:丝路风情        2026-04-22 13:53:06
  感谢老师的理解。能坚持的生活就是最美好的。
2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4-22 06:55:10
  那对“恍恍惚惚的父子”(孩子摔下车不哭,父亲浑然不觉)的插叙,并非闲笔。它暗示了在边境这种高强度的异质文化交汇处,人的感知系统容易过载,产生一种集体性的精神麻木。这种恍惚,是对这种麻木的防御性抽离。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回复2 楼        文友:丝路风情        2026-04-22 13:53:59
  老师的理解大而深,谢谢!
3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4-22 06:55:55
  散文构建了一种罕见的叙事状态——“恍惚的现实主义”。这种恍惚不是神志不清,而是一种抽离的清醒。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回复3 楼        文友:丝路风情        2026-04-22 13:58:42
  感谢老师的点评,祝老师健康!
4 楼        文友:流泪的飞鱼        2026-04-22 09:05:09
  老师的文字描绘大多数有了多年婚姻生活的夫妻比较真实的感情状态——总在借道,总在借过,从未抵达。日子就那么周而复始地行进,我们也始终带着心中的暖光奔向前方。
岁月从来不斟酌谁得到更多,笑看人生最洒脱。
回复4 楼        文友:丝路风情        2026-04-22 13:57:01
  感谢老师的阅读和理解,祝福你!
5 楼        文友:丝路风情        2026-04-22 13:49:53
  感谢老师的编按。理解全面、深刻,衷心感谢!
6 楼        文友:明镜亦非台        2026-04-28 19:16:54
  诸多无奈,尽在不言中。
文学爱好者,工作之余,曾在许多文学网站发文交流,乐在其中。
回复6 楼        文友:丝路风情        2026-05-02 17:33:17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与人言者无二三。
7 楼        文友:创作修行僧        2026-05-02 08:14:52
  很好的散文,学习了,有收获
回复7 楼        文友:丝路风情        2026-05-02 17:30:58
  谢谢鼓励!互相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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