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追逐北极光(散文)
一
光,是万物之父。没有光,世界是暗的。
我相信——人生是一场追光的过程。我曾追逐过许多光,然而,让我最难忘的,是神秘的北极光。
甲辰年秋,好友邀我去漠河,说那儿的白桦林黄了,还有绚丽的北极光。冲着极光,我去了。一行六人,先从江南的温润里起飞,落地哈尔滨,夜宿太阳岛。次日下午,再迎着北风飞向漠河。飞机一路往北,底下是大兴安岭的茫茫林海。降落莲花机场,天已向晚,一下飞机,即驾车往北极村去。从漠河市区到北极村,七十多公里,抵达目的地,已经夜里九点钟了。
民宿名“悠然山居”,木栅栏,木条墙,外朴内华,原始在外,现代其中。办好入住,喝酒吃饭。餐厅在楼下,菜端上来,都是当地的美食,小鸡炖蘑菇,黑龙江哲罗鱼,柳蒿芽……酒是用鹿茸和人参泡的,大补。老板是个河北人,五十上下,特别热情。
是夜,天黑如墨。我说,这里的天咋这么黑?他说,天黑才好,天黑才会看到极光。大家顿时兴奋了起来,真的?到哪看?他见我们迫不急待的样子,见怪不怪地说,你们先吃好喝好,待会我送你们到山上去看。
经此一说,我们那还能吃喝得好?大家纷纷去拿相机,穿厚装去了。
二
极光,是太阳和地球联手在天空上演的一场大戏。
外国人称它是“狐狸之火”与“曙光女神”。国人在《山海经》曰之“触龙”——一条红色的蛇在天上发光。据说,黄帝也跟极光有关,其母看见大熊星座出现一道彩虹般的光带,由此受孕,生下了轩辕氏。极光出现的前提条件是,天要够黑,云要够少,月光要够暗,运气要够好。
天哪,一到北极村,就遇到了这么黑的天,运气咋这么好呢!
子夜时分,老板开车把我们送到山上的观景平台。天越发黑了,如被喷了黑漆又泼了浓黑,四周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到。倘若是在白天,这里应该是另外一番景象。满山遍野,白桦金黄,枫林燃火,樟子松还绿着,三种颜色叠染在一起,如上帝打翻的调色盘。还会看到活泼在森林中生灵——圆脸的猞猁,庞大的犴达罕,毛茸茸的紫貂,还有狍子、棕熊、黑熊、野猪、马鹿、雪兔、飞龙……
但此时,这一切都被黑夜吞噬了。黑夜吞噬了山上的树,吞噬了远方的灯火,也吞噬了近在咫尺的人。
山上的寒意,大大出乎了我的想象。风不大,轻轻的,却冷到骨子里。一下车子,一股寒气便迎面扑来了,像一条冰被又浇了雪水,附吸在裸体上,令人脸面发麻,心头紧缩。呼出去的,全是白姻,吸进来的,皆是冷气,仿佛要把人的血液冰冻了。在晚秋的北极村,山上的风是不讲道理的,如一个貌似斯文的刽子手,一上来就往人的身上动刀子,刀刀像温柔的凌迟。我差点受不住了,想躲到车里去,但看见平台上人,没有一个撤退的,大家都举着手机或相机,踮起脚尖,仰望北天,便任凭牙齿打架,挺住了。
我仰望天空,头顶上是空的。但恍惚觉得,那不是天,倒像是一口用空气做的、倒扣大地上的大黑锅。锅底漏出几粒白点,是星星,冷冷清清地亮着。星星仿佛在说,南方人,你得学会等待,那束神秘而幻美的浮光掠影马上就要来临了。
三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到了凌晨一点,极光仍没出现。
平台上的人,却纷纷朝天上咔嚓个不停。我在心里暗笑,怎么着?一来到这里,人都变成傻狍子了?就在这时,身旁的徐兄忽然把手机递过来,惊呼道,有了!我接过手机,低头看屏幕。还真是,手机屏幕里,天边果然有了两层颜色,底层是淡绿的,薄薄的,像一片被嫩芽染了的波光。上层是淡紫的,更薄,更淡,像仙女在天上呵了一口紫气。两层颜色叠在一起,绿托着紫,紫压着绿,中间没有分界线,就那么漫漫漶漶地彼此晕染着。
我抬头再看,天还是黑的,那有极光的影子?原来,北极光只活在屏幕里,像鱼缸里的鱼,游不出一方夜的玻璃。然而,它又真真真切切地来过了,也许就在我低头的瞬间,或抑是在我揉眼睛的那一刻,它从北边的天空闪耀过了。我没看见,但手机看见了。我连忙拿起手机,朝北天一番狂拍,拍好细一瞧,什么也没有。
这北极光,犹似人心。人心,藏在躯体的黑夜中。极光,藏在黑夜的记忆里。不由感叹,人生在世,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束光。它有时是绿的,像希望;有时是紫的,像念想;有时是红的,像没流出来的血。可它深藏着,藏得深不可测,让人难以捉摸。我又感慨,每个人的心光都是不一样的,就像大自然的光,千差万别——有灿烂阳光、银白月光、清冷星光、绚丽霞光、粼粼波光;有昏黄烛光、温暖灯光、温柔目光、晶莹泪光、深遂眸光、神圣佛光;有幽幽萤光、剑影刀光、飘忽磷光,恶毒凶光,以及稍纵即逝的灵光和无情的时光。
说过的,世界假如没有光,是黑暗,什么也不是。
有了光,草就绿了,花就开了,稻子就黄了。光来了,鸟就醒了,露珠就闪了,河水就亮了,远山就清了。有光的日子,才叫日子。没有光,那叫黑暗。
四
那一夜,我与北极光无缘,但不遗憾。因为,我追逐过,等待过。
次日,我便与它在“神鹿极光馆”相见了。它是一个球幕影院,八台投影机,八K高清画质。观看极光之前,先播《飞跃兴安》——春天杜鹃开了,夏天林子绿了,秋天白桦黄了,冬天大雪封山了。然后就看到了它,绿的,紫的,红的,从天上铺下来。画面告诉我,极光是怎么来的——太阳发脾气,地球挡着,粒子溜进来,撞上大气,便形成了极光。
我明明知道,这光是人造的,但我喜欢,因为它也是光,而且还那么唯美,幻美。
古人也爱追光。李白看的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看着看着就想家了。杜甫喜看渔火——“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那一点亮,是他在乱世里的念想。辛弃疾好看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满城灯火,他找了一晚上的人。张九龄看海上的月亮——“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他看不见远人,可月光替他们牵了线。他们看见的光,多是暖的、柔的、让人想家的乡色酒。
为了追逐北极光,那一次,我从故乡特地来到北极村,远行六千里路云和月,还被冻了一夜,结果却什么也没看见,但我不后悔。因为追过了,等过了,就足够了。
一语破霜天,字字暖于春酒。
知否?知否?君在星边回首。
谨此致谢老妹子,远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