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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晓荷】归尘之赌侠(小说)


作者:扫地人 布衣,435.81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72发表时间:2026-04-22 11:59:23

第一章:邂逅·2025年立秋后的一天
   八月中午的阳光像熔化的铁水,泼在柏油路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骆源君提着刚从超市买来的五斤鸡蛋,两盒豆腐,在超市门口稍一停步,便顺着人行道朝坡上走去。这是一条长长的坡路,三排车道的宽度,车少人更少,如果不是家里需要,谁会在大中午顶着烈日出来买东西啊。
   骆源君低头快步往前走着,迎面走来一男人,个子不高,年龄不小,他扫了一眼,没有理会,继续低头走着。擦肩而过,对面男子站下了,盯着他,怯生生地问道:“骆哥?骆哥吗?”
   骆源君站住,侧身看着身边男子,个子不高,顶多一米六的样子,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短袖衫,满头大汗,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如沟壑般深刻。那张脸确实有些眼熟,但记忆像是蒙了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身边男子停在他面前,喘着气,眼睛却亮得惊人:“骆哥!真的是你啊!你可想死我了!”
   骆源君打量着对方,迟疑地开口:“不好意思,你是?”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指尖蹭到头皮上的碎发,有点扎手。
   “蓝灯的士!九七年!调度室!”矮个子男人急急地说,双手比划着,“我是宋抖超啊!”
   骆源君的脑子里“嗡”地一下震动,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个总是坐在调度室角落,说话声音很细,脸上总是带着谦卑笑容的年轻人,28年了。
   “重新认识一下,在下骆源君。”骆源君伸出右手。
   “我是宋抖超!宋抖超啊!”说着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骆源君的手,声音已经开始颤抖,“真的是你啊!骆哥,真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在这里见到你了。”
   骆源君也有些激动:“我也没想到在这会遇见你啊,你也老了,咱都老了啊。”
   宋抖超双手依旧握住骆源君的手不撒开,掌心粗糙而有力,攥得骆源君指节发疼:“28年!整整28年没见了!骆哥,你模样没怎么变,就是头发都白了……”
   两人站在人行道的树荫下,忘记了酷热,也忘记了时间。路过的电动车鸣着喇叭从他们身边绕开,他们浑然不觉。
   “你怎么走到这来了?”骆源君问。
   “退休工资卡到期要换卡,要到定点银行更换,我才走到这里来了。”宋抖超抹了把额头的汗,“我退了,你呢?”
   “我23年退的。孩子在外地,就老两口守着房子。”骆源君说。
   宋抖超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伸着脖子,喉结涌动几下:“我太激动了!哎呀,我靠,实在没想到终于见到了你!我心里一直都惦记着你,真的一直都想着你。我撒谎是儿。算一算,咱俩正好儿28年没有见面儿。哦,今天能在这儿见到你,天意天意。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老天,才让我再次见到你。”
   “去去,别那么夸张好不好。”骆源君笑道。
   “说来话长,骆哥。今天遇见你,是天意。走走,咱找个地方坐坐?我有一肚子话想说。”
   骆源君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再看看周围环境,说:“咱就搁这坐下来说会话吧。都吃过饭了,就别再客气了。”
   “好!好!”宋抖超说着跑进超市,片刻功夫,拿着两罐冰镇红牛一瓶娃哈哈和一盒中华烟跑出来。
   宋抖超跑回来招呼骆源君在道边石条上坐下,指着两罐红牛硬气地说:“你喝这个,我就喝水就行,血糖高不能喝别的。”说着,又打开中华烟,一人一支,点火,抽一口,长长地吐出来,彷佛是把满腹的心事都吐出来了。
   旁边的电动车鸣着喇叭绕过去,车后座的小孩手里举着冰棍,舔得满脸都是糖霜;几个学生快步跑过,边跑边埋怨这天能热死人,这一切,两个人却浑然不觉。太阳还在头顶烤着,可心里头像是涌进了一股凉风,把暑气都吹散了些。
   宋抖超打开红牛,交到骆源君手里,罐身的凉气透过掌心传到心里,说说:“我退三年了,你呢?看着身板还行啊。”
   “我退两年了,”骆源君喝了一口红牛,凉气顺着喉咙往下滑,打了个哆嗦,他顿了顿,看着宋抖超眼角的皱纹,“这二十多年,你去哪了?当年都是传呼机,后来换手机,通讯录丢了,大家伙儿就散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宋抖超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娃哈哈,叹口气道:“说来话长啊,兄弟。”
   阳光透过树叶在两个人身上撒下一个个飘忽不定的光点,又像是一张大网把两个人罩在里面,像是又回到了28年那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在调度室里,两个年轻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窗外的槐树叶沙沙响,没想到一晃都老了。
  
   第二章:调度室·1997年夏末
  
   劳动公园北门外的一间活动板房,是“蓝灯的士”第八客运站调度室,两扇大玻璃上面印着公司招牌和调度室电话,门窗四敞大开,中午有的司机回来休息吃饭留下的饭菜味和浓浓的香烟烟雾,一会就消散了。
   骆源君躺在调度室唯一一个破的双人沙发上,认真地看着日报。他三十出头,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头发还很浓密。
   有人敲敲大门玻璃,一个瘦小的矮个人怯生生地走进来。
   “来报到的?”骆源君坐起来。
   “是,我叫宋抖超,总公司人事科让我到八站来报道。”来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紧张。
   骆源君接过报道手续,站在他面前的也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目测身高可能还不到一米六,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夹克,袖子挽了好几圈。
   “宋抖超?”骆源君在名单上找到名字,“这名字有意思。”
   宋抖超低下头:“我爸给起的。”
   “抖超,手握北斗,刀口行走。”骆源君随口说,“好名字!”
   宋抖超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震惊:“你、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这名字有气势,不一般。给你起名的人也不一般。”骆源君笑了,“坐吧,等会儿我给你分车。T0037号车的老任违章被停车了,你先给他打替班。”
   宋抖超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窗外草坪上,几个中午回来休息的司机正围着一张小方桌打麻将。这是调度室门外的日常风景,等活儿的、休息的司机们,总爱在这里搓几圈。
   “胡了!”一个粗嗓门喊道。
   骆源君摇摇头:“这帮人,玩起来就没个够。”他看向宋抖超,“你会打吗?”
   宋抖超连忙摇头:“不、不怎么会。”
   “不会好,”骆源君说,“这东西上瘾。”
   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喊:“老骆!老骆!过来帮摸个牌。”
   骆源君探头出去:“怎么了?”
   “我闹肚子,憋不住了!”一个司机捂着肚子,脸色发青,“帮忙抓两把,我去厕所!”
   骆源君摆摆手:“我值班呢!让小宋去!”他转头对宋抖超说,“去帮个忙,就抓牌,别打。”
   宋抖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牌桌旁坐着三个人,一个胖司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司机,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空着的位置上,麻将牌已经码好了。
   “新来的?会打不?”胖司机问。
   “不会,我就帮忙抓牌。”宋抖超坐下,显得有些拘谨。
   “抓牌就行,老张马上就回来。”戴眼镜的司机说。
   牌局继续。宋抖超机械地抓牌、打牌,动作生疏。第一圈,他点了一个小炮。
   “哟,新手上路手气壮啊!”胖司机笑着收钱。
   第二圈开始,宋抖超的动作渐渐流畅起来。他抓牌的手指不再僵硬,眼神在牌面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他打出一张五筒。
   “碰!”中年司机喊道。
   几轮过后,宋抖超摸进一张牌,手指在牌面上轻轻一抚,然后推倒了面前的牌:“自摸,平胡。”
   牌桌上的三个人都愣了愣。
   “新手运气就是好。”戴眼镜的司机嘟囔道。
   老张还没回来。第三圈开始了。
   这一次,宋抖超像是换了个人。他抓牌的速度快而准,打牌几乎不用思考。第十二巡,他又推倒了牌:“自摸。”
   胖司机的脸色不太好看:“小兄弟,你真不会打?”
   “运气,运气好。”宋抖超低下头。
   第四圈,宋抖超连续胡了三把。牌桌上的气氛开始凝固。胖司机点烟的手有点抖,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中年司机脸色阴沉像锅底。
   骆源君在调度室里看着窗外,皱起了眉头。
   第五圈刚开始,宋抖超摸起一张牌,刚准备打出去,屋里骆源君把电话拿起来放到桌上,伸头喊道:“小宋,进来一下,队长来电话有事跟你说。”
   宋抖超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胖司机却拦住他:“别走啊,手气正好呢!”
   “领导叫我了,不好意思。”宋抖超逃也似的进了调度室。
   骆源君关上门,压低声音:“你刚才那牌怎么打的?”
   “我、我就是随便打。”
   “随便打能连胡那么多把?”骆源君盯着他,“你实话告诉我,你真不会打麻将?”
   宋抖超沉默了,手指绞在一起。
   “会打不是坏事,”骆源君语气缓和下来,“但在同事、熟人面前露这一手,就是坏事了。你今天赢了他们多少钱?”
   “没多少,107块。”
   “107块也是钱。”骆源君说,“你今天赢了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想方设法赢回来。赢不回来,就会记恨你。这帮老油条,你能玩过他们吗?为了几十块钱,结一辈子的仇,值吗?”
   宋抖超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把赢的钱还回去,”骆源君说,“就说刚才借了他们的运气,现在把运气还回去。”
   宋抖超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他推门出去,走到牌桌前,从兜里掏出赢来的钱,放在桌上。
   “各位大哥,刚才真是借了你们的运气,我不会打牌,就是瞎蒙的。这钱还给你们,咱们玩玩别当真。”
   胖司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兄弟挺懂事啊!来来,坐下继续玩!”
   “不了,张哥回来了,调度也叫我呢。”宋抖超说完,转身回了调度室。
   那天下午,骆源君给宋抖超分了车钥匙,叮嘱了夜班注意事项。临走时,宋抖超站在门口,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骆哥,谢谢您。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骆源君摆摆手:“你比我大一岁,别叫我哥。都是过来人,记住,凡是你认识的人,玩牌不玩钱。记住了?”
   “记住了。”
   宋抖超走后,骆源君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那双明亮的眼睛。他当时不知道,自己这几句话,会在一个年轻人心里种下什么种子。
  
   第三章:知心话·2025年立秋后
   小路边的道牙石条上,骆源君拿过娃哈哈拧开又送给宋抖超。云朵刚好遮住阳光,风吹过时带着一丝凉意。
   宋抖超接过来没有马上喝,而是摩挲着冰凉的瓶身:“骆哥,我今天见到你,真像是找到了丢了好多年的东西。我这辈子,只有两个人到死不忘,一个是我师父,一个就是你。现在终于见到你了,师父是见不着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才继续说:“一晃咱们都老了。跟你说说心里话,别嫌烦啊。”
   骆源君点点头,静静等着。
   “我父亲是宋富士。”宋抖超说。
   骆源君手一抖,红牛洒出来几滴:“宋副市长?那个引进富士苹果的……”
   “对,就是他。”宋抖超苦笑,“宋富士,多好听的雅号。果农送的,市民送的,都说他是好官。可在家里,他从来不是个好父亲。至少对我不是。”
   他灌了一大口冰水:“我母亲是大学音乐教授,作曲、钢琴、指挥全国有名,我前面有三个哥哥。大哥比我大8岁,曾在市局副局长。二哥大我7岁,是市医院的院长。三哥大我6岁,是师范大学的校长。他们一个个光宗耀祖,别说在我们这个城市,就是在北上广深,这样的家庭也算相当有牌面了。”
   骆源君默默听着。他知道宋副市长,九十年代市里的风云人物,电视上常见,总是穿着中山装,讲话铿锵有力。九十年代初期分管农业,力排众议从日本引进最好的富士苹果树种,回来砍掉全市果农98%以上的老国光老红玉苹果,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告状信雪片一样飞到了北京,第三年红富士上市,果大皮薄肉脆汁多甘甜,一下子就占领了整个苹果市场,全市果农纷纷到市政府送锦旗,称宋副市长是果农的救星,送一雅号宋富士,后来高升副省长,最后在省人大副主任位上退休。但他从不知道,宋副市长还有个小儿子。
   “有我是个意外。”宋抖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有了三个儿子后,老两口就决定再不要了。我妈都去医院做了结扎,没想到62年,最困难的时候,又怀上了。据说听到怀孕消息时,我爸正在看报纸,手一抖报纸掉地了,一个劲直说‘这计划外了啊!超计划了!’于是,我就叫了宋抖超。”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更没想到的是,我出生以后,长得和三个哥哥都不像。他们都是一米八五以上的大高个,浓眉大眼,皮肤白净,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呢?长到一米五八封顶了,再也长不高了。长相,一直都是这样,小眼睛,塌鼻子,皮肤又黑又粗糙,跟个小老头似的。脑子也笨,学习从来就是大迷包,小学到初中,及格的时候都少,连大专都没考上。”
   “医生说,我这种情况是基因变异,百万人中难有一个,结果被我中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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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8年,足以让青丝染霜,让岁月刻下沟壑,也足以让一份念想,在时光里沉淀成执念。这篇小说以一场立秋后的意外重逢为引,串联起宋抖超跌宕起伏的一生,在麻将牌的起落间,写尽人性的复杂与坚守,也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温暖与遗憾。宋抖超,一个生于显赫家庭却沦为“多余”的人,身高矮小、资质平庸,被家人轻视,被世人嘲弄,唯有麻将与两位知己,成为他灰暗人生里的光。师父传他技艺,更传他“守中守道”的本心;骆源君待他真诚,一句认可、一次解围,便成了他铭记一生的温暖。他手握能赢大钱的麻将绝技,却恪守誓言,不贪不恋,只取糊口之资,在牌桌上看透人心,也坚守底线。小说以时空交错的笔法,将1997年的调度室、1984年的街头、2017年的会所与2025年的重逢串联,每一个片段都藏着人物的挣扎与坚守。一场短暂的重逢,是28年念想的了却,更是一场无声的告别,宋抖超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去,如尘埃般平凡,却以一生的坚守,活成了最清醒的人。麻将桌小社会,牌品见人品。这不仅是一个关于重逢与告别的故事,更是一曲关于平凡人坚守本心的挽歌,让我们在世俗的浮躁中,看见坚守的力量,读懂平凡人生里的不凡与尊严。佳作推荐共赏,感谢老师赐稿晓荷社团,欢迎继续来稿。 【编辑:陌小雨】【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4230015】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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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陌小雨        2026-04-22 12:18:12
  拜读老师佳作,问好老师!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2 楼        文友:陌小雨        2026-04-22 12:18:31
  不错的小说,学习欣赏!
山本无忧,因雪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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