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叶村,一片阔叶的千年脉络(散文)
在慈坑村的时候,村人告诉我,慈坑的洪姓人家是从叶村迁徙过来的,而且,叶村洪氏宗祠更加气派。
叶村坐落于昌源河的北岸,南北两山相夹,东西走向,其形东窄西宽,恰似一片舒展的阔叶,静卧于青山碧水之间。这片“阔叶”之上,叶脉纵横交错,是一个家族绵延千年的生存与文明脉络。
追本溯源,叶村确实是叶姓人家肇基的。据谱牒记载,洪氏始迁祖洪鋐于公元959年定居叶村。千余年来,洪氏在叶村开枝散叶,成为主族,又不断外迁,瓜瓞绵延,形成了庞大的宗族网络。
时间如昌源河水般静静流淌,将叶村洪氏滋养、壮大,但他们不忘根本,村子改姓而不改名,他们还自称为“叶下红(洪)”,比喻“绿叶衬红花”。这不仅是对叶姓开基先人的一份庄重铭记,更彰显了洪氏宗族饮水思源、敬重历史的深厚风骨。而最能体现这种风骨的地方,无疑是洪氏家族的祠堂——敬本堂和叙伦堂。
我在一位村民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靠近昌源河的洪氏支祠敬本堂,一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站在祠堂前的小广场上仰看,其五叠檐的牌坊嵌入式门楼,古朴雄浑。
它四柱三门三层楼,以青砖和青石砌筑,飞檐层层出挑,舒展灵动。檐脊上有瑞兽,檐角的鳌鱼,有防火镇宅、独占鳌头之意。
门匾处刻“世光第”,表示“世代为官,光耀门第”,字体描青色;匾的两端镌刻着几位洪氏先祖的名讳与官衔,落款为“大明嘉靖三十三年甲寅岁中秋月吉旦立”。
最为珍贵的是红砂石的龙凤板上所刻“恩宠”二字,字体黑色,两侧刻着腾云驾雾之龙,彰显这个家族曾经的至高荣耀。
敬本堂始建于明嘉靖二十六年,因当时是洪氏六位堂兄弟共同修建,故也称其为“六份厅”。祠堂上的牛腿、雀替、柱托和梁枋,都精雕细刻,寓意丰富又美好。
推开祠堂老旧、厚重的大门,一股古朴沧桑的风扑面而来,古匾古楹联挂满厅堂。享堂正中悬挂“敬本堂”匾,匾下是祖先容像;三块寿匾“望重老传”“婺焕稀龄”“恩荣五世同堂”,彰显了匾主人的德高望重和福寿绵长;那些“贡士”“进士”匾,则显示了这个家族历史上的科举成就。享堂的侧墙上,列有这支洪氏家族的部分进士、举人榜,包括一位状元、十一位进士和举人若干。
这满堂的荣耀,正是“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一古训最贴切的注脚。
这支洪氏家族,亦儒亦农亦商,在耕读的土壤中涵养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精神风骨,既见于金榜题名的荣光,更蕴于薪火相传的深厚文脉之中。
最典型的代表,显然是洪钧(1839年-1893年)。他其实是江苏吴县(今苏州)人,但祖籍歙县桂林村。桂林村洪氏也是从叶村迁徙过去的洪氏,两地相距四十多公里。洪钧祖上经商,由歙县迁浙江,后再迁吴县。
因家道中落,洪钧出生时家中寒微,但他立志苦学,于同治七年高中状元,初任翰林院修撰,后历任湖北学政、翰林侍讲学士、内阁学士等职。他于光绪十三年出使俄、德、奥、荷四国,成为清代状元中唯一曾任外交大臣者。他与传奇女子赛金花有过一段故事,为时人津津乐道。
据说在清同治八年秋的一天,洪钧曾陪同母亲回祖居地省亲祭祖,并留下墨宝“永言孝思”,这块匾现在悬挂于叙伦堂。
叙伦堂是叶村洪氏的宗祠。那时的叙伦堂为了恭迎状元洪钧,从堂前的广场到寝堂,用花岗岩石新铺了官道,并设了红毯。
我从敬本堂左侧的祠前中巷往北,很快便来到叙伦堂前的小广场。官道犹在,气派依然,两侧鹅卵石铺地。
如今,当我们也从官道步入叙伦堂,不仅感觉到一份隆重与岁月沉淀后的肃穆,而且仿佛脚下的每一块石板,仍在无声地回应着百余年前那衣锦还乡的足音。
叙伦堂的八字门楼是更加气势恢弘的“五凤楼”。它的前檐廊四柱三门,飞檐翘角层叠,翘角上也是鳌鱼,檐下斗拱繁复,有木雕“力士”支撑飞檐,“力士”为罗汉像,梁枋上雕饰以细腻的花草和万字纹等。整座门楼好似一只振翅欲飞的神鸟,既庄重,又灵秀。
门楼正中瓦檐下有两块竖匾,一块是乾隆年间嘉奖洪徵治的“钦赐奉宸苑卿”匾。相传,乾隆南巡时,洪徵治作为两淮盐商,捐输巨额,承办天宁寺行宫与平山沿河接驾工程。乾隆为嘉奖盐商的“踊跃急公”,特赐洪徵治“奉宸苑卿”衔,并追封其祖、其父为二品资政大夫。另一块匾是“状元及第”,彰显的也是洪钧的科举功名。两块匾额,一块蓝底、一块红底,但都是字体描金,匾沿刻金龙,彰显了这个家族的煊赫门第与跨越商、仕两途的辉煌成就。
推开门楼下的木栅门,再跨过高高的门槛,叙伦堂内是三进两天井五开间的规模,柱粗梁肥,庄严肃穆。两根金柱上的牛腿刻狮子,狮身上立有福、寿二星,大狮边还共有十只小狮子,所以,这牛腿既有狮子驱邪纳吉、镇守安宁之意,也寓意多子多福、子孙满堂。
享堂的前檐梁正中挂有“丹阳世家”匾,金柱的抱柱联为:“永嘉中南渡从王官籍隶丹阳世称望族,显德间东来卜宅宗祠开叶里代有英贤。”这是对徽州洪氏,及叶村洪氏历史与成就的追忆。
天下洪姓,最主要的渊源为共工氏。史书云:“共工,人面,蛇身,朱发。”传说,共工从黄帝时起就担任治理天下水利的官职,被尊为水神。后因避仇或纪念水德,在“共”字旁加水成“洪”。
古徽州洪氏始祖洪经纶,为唐天宝六年进士,官至谏议大夫、宣歙观察使。他后来携子隐居于婺源官源,不仅成为徽州洪氏始祖,而且开启徽州文风。
享堂正中的“叙伦堂”匾下,挂着徽州洪氏一世祖洪经纶、叶村始祖洪鋐和叶村二十四世祖洪炎,以及他们夫人的容像,这是洪氏族人慎终追远、一脉相承的家族认同。而且堂以“叙伦”为名,意为:“彰明人伦秩序”,倡导族人要以儒家“五伦”为行为准则,维系家族的和谐与秩序。
叙伦堂的寝堂,高高抬升,有九级石阶。它的十块护栏板上,精美的石刻分别表示“事事如意”“马到成功”“鹤鹿同春”“和谐美满”等美好寓意,令人驻足流连,叹为观止。
祠堂里高悬的匾额,记录的是叶村洪氏文化脉络上最耀眼的节点;而“叠罗汉”的呐喊与“嬉五兽”的灯火,则是这脉络在民间生活中沉稳而热烈的搏动。
叶村的“叠罗汉”有五百多年的历史,极具徽州文化特色,在国内外演出,获奖众多。
相传,叶村“叠罗汉”的起源与和尚有关。据说明末和尚惠安在叶村出家,后为抵御盗寇、掩护乡人撤退,他率众僧奋起还击,最后都葬身火海。村人为纪念他们,遂在元宵节以“叠罗汉”相悼。
几百年来,“叠罗汉”发展出了六十多套表演样式,表演者还需要绘不同的脸谱。
叶村的“嬉五兽”,源自嬉灯的古老习俗。道具由青狮、白象、天狗、独角兽和麒麟五盏兽灯,以及一盏滚球灯组成,恰是“狮象麟獬犬,五灯纳千安”,承载着人们对平安、祥瑞、正义、兴旺的美好向往。
“叠罗汉”的表演在戏台或广场,敲锣打鼓,喝彩声此起彼伏。而“嬉五兽”则是巡游,走村串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把吉祥如意、平安顺遂送到各家各户。
村里的朱氏宗祠,目前是“嬉五兽”神灯的制作和存放处。这座祠堂从正面看上去,并不是传统的牌楼式,而是中西合璧的对称式砖墙立面。
朱氏宗祠藏在一条村巷里,很容易被错过。叶村的规模仿若一个镇街,有一条东西向的主街,多条弄巷与主街相连。有的弄巷直来直去,有的却是七拐八弯,有的弄巷走进去,仅是通向某户人家。这些从主街发散出去的弄巷,往往北高南低,因为村子实际上是建在昌源河畔的缓坡上,青山既是它的前景,也是它的背景。
许多弄巷以它当年经营的行当为名,如“元宝巷”“果市巷”“典当巷”等。巷弄中的古宅一座连着一座,它们粉墙斑驳,伸手触摸,粗糙的质感,好似触及到了缓慢流过的时光。许多巷子里寂静得好似空气都凝固了,让人感觉呼吸急迫。
许多老房子都关着门,但欣赏它们的门楼仍让人赏心悦目。不少老屋的门楼上砖雕精美,既有花草、瑞兽和人物故事,又有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村落场景。
有一座面西的拱形门,门楣上刻“杏林门”,显然这户人家是治病救人的医者。这座古宅院的北侧还有个八字门楼,应该是正门,进去后有座券门“三星里”。过券门后右拐,是一座面东的门楼,上面的砖雕精美绝伦,内容涵盖山水楼阁、人物车马及节庆场景等。
和其他的漂亮门楼一样,这座门楼显然在“文革”破“四旧”时期,用黄泥涂抹覆盖保护,否则可能像屋内的牛腿、雀替一样,被遗憾地铲掉。
这家的女主人很热情地请我到屋内看看。屋内虽然很暗,但经她指点,可见牛腿上的狮子,狮头都被完全铲平,雀替上的人物也被完全削去。
我在主街上的德隆号烟酒铺(旧址)前,遇见一位老人家。我们交流了很久,但是,我基本没有听懂他说什么,可内心又不想驳了老人的热心,只好像应声虫一样,礼貌地附和着他絮絮的介绍。
看门前的介绍牌,德隆号的店主人是清末的秀才,为人敦厚,乐于助人,常替人代写书信。
老人示意我解开扭扎着门环的铁丝进入店内,房屋虽严重破损,有些木构件已经没了,但仍可感受其模样,尤其是精美的雕饰。当我与老人告别时,他似乎还意犹未尽。
在主街上,类似的老字号店铺还不少,比如永顺糕饼店、德仁杂货铺等。
永顺店创建于1876年,它的特色产品是空壳饼,说是酥脆可口,甜而不腻,是叶村一绝。
德仁杂货铺也是百年的老字号,称为尚德堂。“德仁”“尚德”,以德为先,店主的品性尽然彰显。据说,尚德堂的女主人虽然大字不识,为家庭主妇,但思想观念却倾向革命。有一次,她冒着生命危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她那双小脚,走了几十里的山路为红军送信,成功传递了重要情报。至今听来,仍令人肃然起敬。
这些老字号已经走入了历史,主街上出现了老铺新店,如湖田里咖啡屋,也挂着老式的招幌,与古老的街道氛围相协调。
最后我又逛到了昌源河畔,夕阳斜照在河上,将我一天的见闻也晕染成一片沉静的金红。潺潺的水声不绝于耳,河对岸的公路上不时有汽车奔驰而过,我也该结束叶村之行了。
我于叶村,终究是一个过客。我可以带走几段故事,一片晚霞,和一串被时光浸染的名字,世光第、叙伦堂、叠罗汉、嬉五兽……但叶村,将继续它的日子——昌源河水依旧会浸润这片“阔叶”,而其交错的人文脉络,将在这片山水之间,继续它缓慢而有力的延展。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会在下一个有心的叩问者面前,再次将门悄然打开一条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