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一路风景一路暖(散文)
一
2013年,我来到上海儿子这里。在乡村过了大半辈子,初到都市,很是不习惯。这里没有大片的水稻,更不能自己种植蔬菜瓜果,眼前只有高耸的楼房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宜兴离上海不过二百多公里,可回家终究没那么方便。想家时,我总痴痴地望着不远处那座桥,就当是家乡的桥——我们宜兴是水乡,桥特别多。望着那桥,回味着家乡的快乐与美好,思念着家乡的亲人姐妹。这辈子,我这念旧的性格,永远也改不了。
不久,傍晚时分,我发现住处外面有很多人跳广场舞,便也加入了进去。领舞的是在附近石料厂打工的湖南辣妹子,许是年轻,她广场舞跳得极好。小夫妻俩租了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带着两个孩子,住得十分拥挤,听说是七零后。每到傍晚,我都出来跟着学跳舞。我向来喜欢接受新事物,学不会的就反复练习。跳舞期间,认识了许多年纪相仿的姐妹,大家互相学习、一起锻炼,慢慢找到了生活的乐趣。当时大概有二三十人,每晚都认真学舞、跳舞,结束后还会聊上一会儿。在那里,我认识了姚大姐、庄秀芹、樊永芬等人,从此不再觉得孤单。她们都是上海郊区的农民,为人朴实、单纯、善良。
后来,石料厂拆迁,湖南辣妹子回了老家,我们这群爱跳舞的人一下子很不习惯。姐妹们便推举我下载广场舞视频,我跟儿子说了这事,儿子儿媳都十分支持。于是,我在网上买了一台视频唱戏机,从那以后,姐妹们就跟着我一起做操、跳舞。附近有刚盖好还没装修的空房子,天冷时,我们十几个人就在空房子里跳,就这样度过了五年多快乐的夜晚。再后来,她们的房子也拆迁了,都搬进了新居,新居离我的住处很远,来往不便,队伍就这么散了,我心里满是失落。虽只有短短五年,姐妹们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却深深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二
2018年8月,我跟随儿子从部队大院搬进了宝山区涵青路的新居,眼前又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切都那么生疏,心里空落落的。每天下午,河边的人行道上都有人散步锻炼,那时孙子刚满月,唱戏机和优盘里的广场舞、佳木斯操,都静静闲置着,再也没人一起练。我又开始思念家乡,思念那些一同跳舞的姐妹们,她们就像我人生旅途中一道靓丽的风景。
我家在小区最前排,紧挨着一条河,河边的人行道就在我家西侧,站在窗口就能看见路上往来锻炼的人。那天,我带上唱戏机,放在路边的长椅上,许久没活动,实在想舒展舒展筋骨,在家里又怕吵到孙子睡觉。我跳了几曲广场舞,又做起了佳木斯操。这时,一位大姐主动过来自我介绍,说她姓黄,1953年出生,笑着问能不能一起做操。我爽快地答应了,终于找到了做操的伙伴。从此,我们便一起锻炼。冬天晚上没有遮挡风寒的地方,一般下午三四点我就出来活动。
后来,又陆续来了张招娣、李玉梅,还有陈依秋小姐姐——之所以叫小姐姐,是因为她只比我大几个月。她们都是上海本地人,看得出来,年轻时都是模样出众的人,衣着打扮也十分得体好看,上海城里人的穿着,确实和我们乡下人不一样。慢慢相处下来,我又结识了新朋友。黄大姐丈夫离世多年,每年冬至都去新加坡女儿那里过冬,天气暖和了再回上海。2019年冬至,她像往年一样去了新加坡,不料疫情突然来袭,三年时间一直没回来,那段时间我十分想念她,直到疫情结束才回归上海。
三
张招娣儿子又在浦东买了新房,虽然加了微信,却不能天天见面了。她走后,我难过了好几天,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或许到了我这个年纪,格外珍惜身边的姐妹朋友。一开始的几位姐妹,最后只剩下陈姐姐和李妹妹了。天冷后,我们便换了地方,在小区运动场做操锻炼。这里离楼群近,不敢把音量开得太大,怕打扰居民生活。夏天我们下午六点开始,冬天四点开始——冬天太阳落山后湿气太重。我们随着季节变换时间,我每天都坚持出去,哪怕只有一两个人,也会把操做完。
后来,又有黄莉萍妹、吴愔妹、洪萍华大姐、王洪妹大姐加入,我便在微信里建了一个做操群,还有几位没加微信、不知姓名的姐妹,我们的做操队伍渐渐壮大起来。大家一边做操一边聊天,慢慢的,我不再感到孤单。
这群伙伴里,文化水平最高的是吴愔妹妹,她是老师,因身体原因请了病假。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双文静的眼睛,眼神里透着聪慧与厚道。黄莉萍妹妹心直口快,皮肤白皙,说话幽默风趣,她一到,队伍里就满是笑声。李玉梅妹妹年轻时是个美人,气质出众,讲究穿着打扮,再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苗条的身上,也格外好看。再说说陈依秋姐姐,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美:高鼻梁,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五官生得恰到好处。她是我们队伍里个子最高的,年近花甲,身材依旧十分苗条。她说自己曾突发脑溢血,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我想,若是放在从前,恐怕就难闯过这关了。
后来,李玉梅有了外孙,要帮忙照看,便退出了队伍。王洪妹大姐做过肺癌手术,不到一年就遇上疫情,2020年感染新冠后,旧病复发,人就没了。她说话轻声细语,比我大两岁,说走就走了。她的离开令我伤心好久,曾为她伤心落泪,至今不舍删去她的微信。
后来有人推荐我,说小区喷水池那边有人打太极拳,我便慢慢融入了她们的行列,又认识了许多姐妹。我没有打太极拳基础,刚开始没少闹笑话,但我不怕,坚信只要坚持就一定能学会。如今,在老师和姐妹们的帮助下,我学会了二十四式、四十二式太极拳,太极剑、太极扇也都熟练了。慢慢地,我打心底里喜爱上了这群姐妹,只愿大家都健康平安、天天快乐。每天早上八点多开始锻炼,都能看见她们快乐健康的笑脸。
四
我们小区里有个喷水池,还有块不小的场地供孩子玩儿和大人们运动。这里有几棵樟树和桂花树,一年四季绿树成荫,春天樱花满树,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忙完家务我偶尔也来这里转转散散步。因为刚搬过来不久,业主们都相互不认识。
我曾经几次见到过她,但由于陌生不太认识,不敢上前搭讪。后来随着孙子一点点长大,经朋友推荐,我也参加了这晨练队。我们晨练队也在喷水池不远处,那可是块非常好的场地。晨练队有老师专教,还不收分文。她也是我余生值得感恩的人。在这里我再次遇见她。圆圆的脸庞,皮肤很白,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高鼻梁,五官摆得非常好看。那张脸令人看上去非常舒服,似乎没见她化过妆。一米五六左右的身高,微胖的身材,但看上去非常匀称年轻,一头乌发。我第一眼看到她时,猜测也就四十多岁,心里犯嘀咕:这么年轻就提前退休了?由于不太熟悉,也不敢多问。后来才得知她是六零后,比我小几岁。无论是学打太极拳,还是学舞蹈,她都学得非常快,她跳的舞姿、表情都非常优美。学习新舞或者其他太极拳,她总是第一个学会。我真羡慕她的悟性竟然如此的好。
在晨练队的成员里,她可以说是佼佼者,所以老师把她安排到最前排。初来乍到,我啥都不会,眼睛总是盯着她看,她怎么打,我就怎么动。据悉,她是上海人,有一个女儿,外孙是她带大已经上幼儿园。普通话说得很标准,慢慢的,我们开始认识了。感觉她身上有很多优点:说话幽默、乐于助人、为人实在、谦卑低调。学太极扇那会儿,也许她以前学过,她打得如此熟练,令我羡慕不已。那几天,她不厌其烦地教我们这些差生,我多次被她如此的热情深深感动。由于天气炎热,汗水在她俊俏的脸上滚落,虽然青春不再,感觉那张脸,令我联想起清晨露水未干的荷花,依然很美。
后来听说,她每个周四下午去居委会,在那里教姐妹们跳舞。头一次我有事没去,后来的每周四下午我都去,在那里对她的了解更进了一步。已经是炎炎夏日,虽然屋里开着空调,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教我们,那满脸的汗水,让我们心里既感动又过意不去。我在这里依然是“差生”,学走猫步。她能走出中华女人的风范,走出大家闺秀的缩影。
人生就像火车出站,一路上要遇见很多美好风景。当我老得走不动路,回想起这晨练队的她,也是我人生旅途的一道靓丽风景。虽然每天晨练队里都能看到她,但她姓啥名谁我都不知,姐妹们都称呼她微信群里的昵称,我跟着也这样称呼她。
人生旅途有很多遇见,就像火车一路走过的风景,有的刻骨铭心,有的一晃而过,过一阵子就忘记了。人生就是一次旅行,走过的山水,都是风景。在这次旅行中,令人学会了感恩。但愿在这余生的路上,和我喜欢的她,携手共进,继续寻找属于自己的美好风景。心怀感激,满怀希望地前行,让每一段山水,都成为我们人生中最美的风景。姐妹们都开始称呼她彩彩老师。
五
后来听说了几件事,令我更加敬佩她。据悉她对门儿住着一位空巢老太,老太的女儿在澳大利亚,老伴儿也早已离世。老太工资不高,每天只有钟点工过来打扫卫生,平日里常吃外卖。彩彩心底善良,经常过去看看,还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说万一有事就打给她。她时常送些馄饨、饺子过去,几次把老太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些都是听姐妹说的,她自己却从来不提。
我们每天早上八点半在喷水池边相聚,说会儿话,然后开始打太极拳、练太极扇。她走路的姿势非常优美。我见她迈着矫健的步子向活动场地走来,便和她开玩笑说:“你们对门的老太,你就认她当干妈得了。”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实话是看不下去,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这样。”
话音刚落,姐妹们便七嘴八舌地插话:有人说:“都八十多岁了,万一哪天突然走了,她女儿回来找你麻烦都说不准。”她听后答道:“只要自己堂堂正正做人,我不怕这些。”
有几次她迟到了,说是老太病了,她陪老太去医院看病。其实彩彩顶着不小的压力在照顾这位空巢老太,她老公和女儿都不支持她这样做,都怕万一惹上麻烦。可心底善良的她依旧一如既往,无偿照顾老太。
有一次,老太夜里突发心脏病,真是应了“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老话。深更半夜电话铃响起,她立马拨打120,救护车及时赶到。多亏抢救及时,老太从鬼门关闯了过来。老太和国外的女儿提起此事时说:“假如不是对门的彩彩,你妈就没了。”女儿得知后感激不尽,回来探望母亲时,还从国外带回礼物送给她表示感激。我常听彩彩说吃亏心里踏实,她转头又买了不少东西回了礼。
从2018年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九年,老太已是九十岁高龄,她执意不去养老院,后来听说身边雇了一位护工,但彩彩依然像亲人一样,不间断地去看望她。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她总忘不了给老太送去,她说去看看心里放心。
记得有几天,她没来晨练队,姐妹们都十分惦记。听人说她被送外卖的车撞了,把腰扭伤了。大概过了两个多月,彩彩终于出现在晨练队里,我们都忍不住围上去问长问短。有人问:“交警查了监控是谁的责任,就该谁出医疗费。”彩彩却轻声回答大家:“是他的全责。可那送外卖的小哥能挣多少钱?他还不到二十岁,当时把孩子吓得脸都白了。”
听了这话,姐妹们都向她投去敬佩、崇敬的目光。彩彩就像她的微信昵称一样,她在哪儿,就给人带来温暖和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