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溜撒(散文)
“现在路修好了,汽车跑起来溜撒得很呐!”
星期天上午,我又回到了老家。正是最美四月天,春光明媚。一到老屋门前的塘角,就看到父亲和幺叔坐在老屋前晒太阳,喝着茶。以前,我总会把车停到大门前,但门前五六米处即是池塘,场地狭窄,为不让他们挪动,我便把车停在公路和塘角的交界处。塘埂也是公路的一部分,百余米长。从塘角到老屋大门是一条不足五十米长的水泥小路,是当年翻修老屋时才硬化的,汽车可直接开到大门前。我走过去,给他们招呼时,幺叔笑着对我说了这句话,带着开玩笑的成分。
“溜撒多了!正常情况下,回来只用半小时。”我接过话,赶紧给他们续茶。
溜撒,是我们当地的土话,形容利索、痛快。
“不知街上那段啥时能修好,大半年没见动静了。”
“不清楚,每次回来,我都是从老街通过的。”
所谓的街,在我们邻村,事实上是个露水集市,距我老家六七里。自明朝以来,一直是四周各村赶集之所。街道就是公路,五六米宽,南北向,长约五百米,街边两侧分别是蜿蜒的小河和连绵的山丘。街道无法扩宽,新修的道路只能绕道。我看到街北准备绕过街道的道路已修到东部山边,街南没看出从何处出来与已修好的路连接。当然,肯定有一套完善的规划设计,只是我不知情而已。
“修路难呐。绕过街道,跨河劈山,占地拆迁,工程量浩大,不仅需要各方面协调,还要多方筹资,哪能很快就能修好呢?咱们村是修好了,修建过程中,不也是费了好大劲么?”老父亲不紧不慢地说。
经常从城里回老家,就走这条路,修路的情况我自然知道一些。就本村而言,就占压了不少地,包括稻田和林地。自然也有少数人阻工要求赔偿的,但绝大部分村民们还是深明大义的,经过多方协调,道路终于完工。池塘下就是老家的责任田。以前回老家,不见老母亲,大多可在那里看到她忙碌的身影。得知修路要占用,母亲笑着说,占就占吧,路修好了,对大家都好,你们回来也方便了。
这条路的扩建始于前年秋季。记得有次回来,看到路两面的田里和山坡上插了一些小红旗,就知道很快会修路。多年前修建的“村村通”路面只有三米五宽,山路崎岖,不仅难以会车,而且破损严重,早就满足不了当今的交通要求。扩建道路,正当其时。据说资金源于政策性补助,尚需地方匹配一部分。隔了半个月回来,看到机械已进场,就知道要开工了。我赶紧用手机把从街南到老家这段路录制下来,并把它制成视频发到抖音上。标题是《回家的路,即将扩建》,并配上了陈彼得演唱的歌曲——《一条路》。“一条路,落叶无迹,走过我,走过你……”。歌声充满沧桑,也充满深情。这条视频,引起了不少的议论,多数是身在外乡的本地人。有些人说,这条视频具有珍贵的历史价值,也揉进了他们的乡愁——这是他们走出山村的路,也是他们回家的路啊。
“社会发展就是快。别的不说,就这四通八达的道路,到哪里都方便。”说起路,幺叔就兴奋。“十多年前,晓冬在长沙上学时,每次来回都要倒几次车,历时十多个小时,累得筋疲力尽。毕业后就在那里工作,总觉得山高路远,回来不方便。现在好了,高铁可直达,高速公路也互通互联。这几年,好几次回来都是开车,半天就到了,多方便啊。”晓东是他儿子,在长沙研究生毕业,就留在那里工作。
当然,我也深有感触,便提起以前。那时候,山村都是土路,门前的这条公路只有两米多宽,晴天,架子车可以通行,阴雨天就极其费劲。汽车根本进不来。在那个困苦的年代,汽车也少,山村不少人没见过汽车。分田到户后,自行车才多了起来,但阴雨天也难骑行,有时还得扛着走。让我刻骨铭心的是在县城的高中三年,没有自行车,也没有公共汽车,每个星期六下午独自步行三十公里回来,就把这条路的沟沟坎坎记得非常清楚。在城里工作之后的十多年,这条路依然是土路,只有老街有一辆到城里的公共汽车,还没个准点儿。从城里回老家时,只有赶早等候才能坐上。一路歪歪扭扭,总会见到有人趴在窗口往外呕吐,肯定是被摇晕了。到了街上,还得步行回家。从早上上车,回到老家往往是中午了。一听说到老家,出租车根本不来。有时候,我干脆骑自行车回家。但有几个长长的陡坡,上坡得推着走,下坡却很危险。有一次下坡时,车闸失灵,我一头扎进了稻田里,成了泥人,自行车前轮成了麻花,真是狼狈不堪。后来,“村村通”完工后,交通条件得到改善,本村也有了公共汽车,摩托车也多了起来,出行方便多了。
“往事不堪回首。”幺叔接过我的话,“那时候,我们进城也是地走,来回就得一整天。交通差,人也穷,很多人一辈子没进过城呢。坡陡,弯道也多,骑自行车摔倒很正常,还经常有骑摩托的摔下悬崖呢。那年,郭老九骑摩托就从黄家冲那个拐弯摔进了山沟,车毁人亡。”他指了指池塘另一头边的公路,“以前,打铃嘴也很陡,你还记得吧?有一年,有个拉了满架子车砖头的人,下来时没撑住,连人带车一下子攮进池塘里,差点淹死。”他又指了指我的车:“若不修路,想上去,没门!”
我当然记得。他说的打铃嘴,是当年大集体时悬挂出工铃的地方,地势突兀高耸,鹰嘴一般。出工铃就是一小截挂在树上的钢轨,一敲,声音清越,整个生产队的人都能听到。公路就从山嘴绕过,山高坡陡。小时候,下雪天,我们喜欢在陡坡上滑冰。有时候,也会滑进池塘里。不过,池塘也结了厚厚一层冰,可以在上面行走。修建“村村通”时,削掉一部分山嘴,坡度变缓一些,去年扩建道路时,进一步切削了山嘴,坡度更缓,视线也变得非常开阔,行车比以前安全多了。
“修这条路时,我经常去看,的确不容易。削这个山嘴,就花了不少气力。”父亲也指了指打铃嘴,接着说:“我相信,绕街那段路肯定很快就会修好的。咱们国家现在发展的多好,没有办不成的事。国家安定,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哪像现在有些国家相互之间打得乱七八糟的!”
尽管父亲年迈,但他天天看电视,对时事很是了解。
幺叔也谈起了世界乱象,赞扬了国泰民安的中国,并说出了村里近几年新农村建设取得的成就。“别的不说,就这条路修好后,城里过来钓鱼的、观光的、吃农家饭的人多了起来。”
我望着眼前那条宽阔平整的柏油路,视线慢慢延伸到打铃嘴转弯的地方。暖暖的阳光洒在上面,也洒在绿水青山中,山村呈现出一片静谧而又祥和的景象。
看我盯着路,父亲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等绕街那段也修通了,以后回来就更溜撒了。”
我点点头,心想,路会越来越好,日子也会越来越溜撒。
我把目光又落到母亲常年劳作的那块田曾经的位置,久久不忍离开——路修好了,那片田不见了,可母亲的身影再也寻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