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体验大抵是从味道开始，并以它为主线蔓延开去的。
　　 抚今追昔，酸甜苦辣的味道就翻涌在我们的记忆里，而最美的记忆总在人生的最深处。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一声惊雷，划破长空。从小岗生产队到深珠厦汕，祖国迎来黎明与朝阳。
　　 同样石破天惊的是我的诞生，因为我就是我的全世界。幸运年代，东风潮涌、河海浩荡。
　　 妈妈说我们这一代人命真好，没遭饿倒。但其实记忆里也有饿的味道。每年的五六月就青黄不接。稻仓见底，而地里的稻子还青着。玉米小麦倒刚收上来，但我吃不惯粗粮，任凭妈妈变着法子做成粑粑、粥羹、条块。秋冬之交，每当红薯挖上来，妈妈总要把它兼到米饭里——“常将有时思无时”便是那时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大道理。为了让我吃红薯，她编出吃红薯能长大脚板将来好当兵的道理来。每天放学到家是最饿的时候，父母农事多没时间做饭，我和姐姐还得饿着咕噜咕噜的肚子动手做饭。长大后，每每说起这段儿，姐姐总要掉泪——这不是苦涩伤心，而是苦中带甜、泪中带笑。
　　 记忆里，烧黄鳝的味道好香。每年春天插秧前，爸爸总要牵着牛去犁田。泥浪翻滚，鱼儿们再也藏不住身。于是，爸爸每每带回来乌棒、鲫鱼、肥坨、泥鳅、黄鳝。换成现在肯定得来一锅鲜美的红烧鱼，但那时没有油，也没有佐料。烧，是更经济的办法。乌棒肉质粗糙，肥坨、泥鳅太小，鲫鱼刺多，数黄鳝最得青睐，把它们一条条往灶堂里扔就完了，再倒起一小碟食盐。饥肠辘辘的我们自然等不了太多时间，只三五分钟便用火钳夹出来抖一抖，撕开来，蘸了盐吃。香气扑鼻、鲜嫩可口，一条两条三条，根本吃不够……长大后，我曾多次追寻过那个味道，可全都无功而返。
　　 记忆里，油渣儿的味道好美。那时少油，每次炒菜只能放一小块猪油——一头猪的油要吃一年，多放一块儿都要被骂不节约。每当菜叶见底，那一小块油渣儿的去从就成了一个大问题。妈妈说爸爸最劳累应该让给爸爸吃，爸爸也说妈妈辛苦让妈妈吃，只有当爸妈都谦让时，才有我和姐的份儿。两姊妹眼鼓鼓地望着，谁都想吃但又觉得该让，最终还是以爸妈的意见为准，通常是一人一次轮流转——也许刻进我们骨子里的公平公正就是这样来的。
　　 记忆里，青葡萄的味道好甜。我家吊楼下有一架葡萄藤，每年都按时发芽、抽蕙、长叶、开花、结果，从绿到红，从青到紫，等夏天过完我们把果子摘完，叶子才染上秋色簌簌飘落。有一年暑假，帮二公收谷子，早晨六点半开工中午十二点半收工，头顶炎炎烈日，身披三十多度的桑拿蒸汽，而收工时，还要挑上好几十斤的担子爬两里地的坡路，饥渴劳累可想而知。顺道回家拿换洗衣服，没想竟看到了葡萄，于是胡乱地撸了一把就往嘴里塞，竟然没有一丁点儿的酸或涩，满满的全是香甜可口、津津有味！其实那葡萄还青着呢！此后，我曾若干次追寻这个味道，可惜再也没能找到。
　　 记忆里，受伤的味道好疼。一年隆冬，祖祖举办六十寿晏。晚饭后，人们趁着难得的农闲围坐在一起，女人闲话家常，男人谈天论地，我们小孩则追追打打、玩各种游戏。数捉迷藏惊险刺激，借着冬夜的暗黑和院落的旮旯，小孩子的机灵劲儿得到充分发挥。门背后，桌底下，柴房里，猪圈旁，簸箕下，背篓中，甚至大人的怀兜都是掩体，或钻进草垛，令人一顿好找，或爬上院墙，等伙伴一靠近，就嗨的一声大吼，吓对方一跳。“慢点儿慢点儿！小心摔倒！”对于大人们的提醒，撒开欢儿的孩子们哪听得进去。突然，我的脚被谁踩了一下，钻心地疼，不及查看，“敌人”追来，又跟没事人一样跑掉。等回家洗脚才发现，血水已从袜子里渗了出来——冻疮被踩破！妈妈赶紧调来温盐水消毒，又找来棉布包扎。这时的伤口还不算疼，但等后来换拆棉布时那种皮肉分离的疼就撕心裂肺了。
　　 还有一次割草回来，一不注意踩到路沿滑坡了，右手的镰刀竟然割向了左臂，划出了一道十多厘米的口子，鲜血直流。爸爸闻讯赶来，将我送到乡村医生那里。消毒、包扎、打针都不在话下，疼发生在第三天去换纱布时。医生公公趁我不注意，一下撕下纱布，那种钻心的疼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个箭步跑开，从灶房里捡来木棒就欲与公公大战。众人围拢，三下五除二解除了我的武装，并死死困住我，给我消毒、上药、换上新纱布……现在想来公公的医术不算高明，但在那时那地已经是救死扶伤的存在。
　　 记忆里，冬天的味道好冷。冬雨绵绵，让去学校的路泥泞不堪。走在上面，或如冰上舞蹈，一步三滑，或如泥牛入潭，一步三扯。雨珠雪弹时不时穿过破斗笠钻进颈窝，扎人一个激灵。手中提着小心翼翼的火兜——稍不留神就会鸡飞蛋打，而好多时候，即使安全抵达，火也早就熄透。大家都被冻得口乌鼻青，瑟瑟发抖。“下了课就挤油渣儿嘛！”老师吩咐我们。于是铃声一响，我们就靠着冰冷的墙根儿挤起来，挤着挤着暖意就上来了。但刚刚温热起来的身子到石凳石桌上一坐一靠，冰冷便又像一股股电流把我们全身击穿。有一次，我竟然被冷到把小便尿到了裤裆，既没有裤子可换，也不敢报告，硬生生熬到放学回家。此后，那一天灶堂里跳跃的火焰一直鲜活在我的脑海里，给我温暖，给我希望。
　　 记忆里，山路的味道又远又险。我的家，前有三座山，后有三座山。“只有往前走才有出路！”爸爸说。因为前面的白沙是一个水陆码头，从此可上到泸州成都，下到合江重庆。第一次去白沙是一个夏天早晨。跟着爸爸来到九倒拐。路在壁立陡削的山体上盘旋而下，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大雾。“下面就是长江！”陡峭的山路，弥漫的大雾，背篓里高耸的莿芥，随便一摇一晃一滑，都可能让我掉进这万丈深渊。我被吓得哇哇大哭，紧贴着山壁根本不敢往下看一眼、挪一步。“没关系，大胆走！走过一次就不怕了！”爸爸取过背篓，鼓励道，并自顾自走了。是的，对于山里孩子，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收起哭声，横下心来，蹲下身子，手脚并用，屁股朝前，退着下行，一步一步，朝着未知的前路……“这个小伙真勇敢！”路人投来赞许。此后，我无数次通过这里外出求学和工作，但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惊险刺激和勇往直前了。今天，天崭变通途，我们再不用爬这九倒拐，但这对于我们的儿子来说，真的全是好事吗？
　　 其实，记忆里，简单快乐的味道才是主旋律。看吧，课间十分钟的操场，滚铁环、抓石子、跳房子、踢毽子、跳皮筋；放学途中，打撬棍、砸纸板、扇烟盒、偷偷战、杀头战、枪枪战、水筒战；周末假期，或为小人书着迷，或吃过晚饭约上伙伴跑十里地去人家院里看电影……
　　 记忆里，还洋溢着自信成长的味道。试卷上一个个鲜红的100分，作文竞赛获得一等奖，老师称赞，同学羡慕，那是赞美的味道。语文老师在班上范读我的作文，和数学老师的争论竟然又赢了，第一个戴上红领巾，那是肯定的味道……
　　 酸甜苦辣咸，成败得失奋，这不就是我们的人生？从无到有、从贫到富、从弱到强，万千滋味。没有谁比我们更懂得知足、感恩、珍惜、幸运和幸福！
　　 只可惜今天，我们的孩子已体会不到。他们被困在学校和分数里，被困在手机和网络上，远离了自然和社会。试想，那吊楼下的葡萄离开了大地、阳光、雨露和空气，它还能按时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吗？或许与我们相比，他们才是贫脊的。
　　 是的，凡味道，必亲历。否则，怎知天之高，地之厚，山河之壮美？怎知人之善恶、勇懦、美丑，社会之真假、正邪、公私？是的，凡味道，须意会。与自然亲近，察声观色，与伙伴亲近，眉眼传情，味道便油然心生。是的，况味人生，人生况味。从嘴巴、鼻子到眼睛、耳朵、皮肤，从味嗅到视听触，从物欲到精神感受，从好奇心求知欲到兴趣爱好，再到意义向往、价值追求，人生的况味便像水波一圈圈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