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故乡的皂角树(散文)
1
秋雨迷蒙,笼着山野,起伏得就像海面一样翻滚着,浪在山梁上醒着,最多的时候,拥挤在一起。今年的秋雨,一遍一遍地掠过,从这座山梁过去,又绕到另一座山梁上。山风裹挟着河谷里湿漉漉的雾气,盘桓而上,从车窗的缝隙挤进来,带着泥土的腥味,盘旋在车内,久久不愿离去。大团大团的云雾连缀成片,漫过山岗和田野,村东头的王家岭只露出黛青色的山脊,像茫茫云海里漂浮的一座孤岛。氤氲的雾气里,一棵高大的皂荚树巍然挺立,尽管烟雨迷蒙,我还是一眼就注意它了。
雨打在伞面,时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围的世界是安静的脚踩湿地,噗噗地响。离皂角树越近,心里的悸动就越强烈。它比记忆里更苍老了,布满褐灰色裂纹的树干像蚯曲的老龙,树皮皴裂得像层层堆叠的老羊皮,沟纹里嵌着灰绿的地衣和枯黑的苔藓,每一道褶皱都刻着岁月的痕迹。稀疏的叶片在风雨里晃着,还是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
皂角树,对于我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是实实在在的一棵树,就长在槐树底下。
这是一个地名,是我生命的地标。槐树底下,那儿的一块泥巴,都记着着我栽跟头的姿态。很多时间,就是挤出时间回家看父母,无意间看一眼那棵风餐露宿、依旧苍髯的皂角树。
枝干是苍劲的铁灰色,向阳面泛着金属般的冷光,背阴处长着淡绿的霉斑,那是多年无人问津的一种思念。失却烟火的皂荚树,变得孤寂而哀伤。春夏时,羽状复叶铺成浓密的深绿华盖,风过处翻出叶背的浅绿。入秋叶片染成酱红,簌簌落地后,光秃秃的枝桠挑着墨色的皂荚,像挂了一树黝黑的弯刀。这一把把弯月般的镰刀。在我的记忆深处,小时候头上经常长满虱子,母亲就会拿出珍藏的皂荚,在炉火红艳的灰烬里烫一烫,用斧背砸成细沫,洒在头上,蘸着水搓出泡沫。那时候,皂荚是唯一除垢剂、杀虫剂。
老枝因负重而下垂,枝上载着沧桑。回想儿时,这新老枝条,就是爷爷领着我坐在皂荚树下的石墩上,细数着天上的星星。
皂荚树和我毕竟发生了关系,母亲薅的皂荚就是这棵树上的,人在世界里,到处都发生关系,就像看到一座山梁,就知道离家还有多远。
2
八十年代,土地承包,这棵皂荚树所在的位置,正好是我家的承包地。那时我也渐渐长大了,与皂荚树打交道的时间变得多了起来。
在大集体的时候,我家在皂荚树旁边有三分自留地,母亲牵着我的小手,经常挤出时间去栽种蔬菜。那一行行豆角、黄瓜、土豆,都在皂荚树的见证下换了一茬又一茬,绿了又黄,黄了又青,一年的四季,在青黄交接中衔着山峦的花开花落起起伏伏。
皂荚树选择一方贫瘠而坚强孕育,这个过程,对于我以及我的父母,都是一个谜底。村名们不在乎皂荚树的前生今生,只注重这棵树在落尽叶片,枝丫上挂着多少黑乎乎的月牙。行人路过时,总会低下头,捡几枚落地的皂荚。皂荚具有去垢除污功效,自然就会受到人们的青睐。皂角,在村庄有着极高的威望,就像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总会用手梳理着洁白的胡须,一边说:孩子们,做人啊,要实际,就像皂角一样去垢除污。
其实啊,我也是皂角树看着长大的孩子,常常受到老者的训导。宋·张耒在《东斋杂咏·皂荚》吟哦:“畿县尘埃不可论,故山乔木尚能存。不缘去垢须青荚,自爱苍鳞百岁根。”从诗人的角度来解读:诗人先以京城的尘嚣反衬故乡皂荚树的苍劲,后两句跳出皂荚“去垢”的实用价值,转而赞美它历经百年的苍劲根系,借树喻人,表达了对质朴坚韧品格的推崇。这么说来,村里的老者说“做人要如皂荚”并非杜撰,是有着文化渊源的。
时间飞逝,我在转眼间看见童年的自己。
我家那一小块,正对着皂荚树。每年冬天翻地的时候地面上总是铺着一层黄黄的落叶,再盖上一层薄霜,像极了一张洗旧了的破被褥。放学后我到地里帮母亲收拾红薯藤,翻土过冬。母亲教我把靠近根茎一端的藤蔓掐断,顺势一拉,一根粗壮的红薯藤便从地面上被抽离。我们把收上来的红薯藤扎成把,堆放在皂荚树下的田埂上,“有裂缝的泥土下面,很可能就是一根甚至一串红薯。”母亲一边拾掇红薯藤,一边指着一处有细微裂缝的地面对我说。
“挖土时要避开,不然薯块就伤到嘞;下锄要深,泥要捣碎,这样薯块才完整,再小的根须也能挖得出来。”
没有这棵皂荚树,我想,母亲真不知应该说什么了。
如今的王家岭,我家的那块薄田,早就长满了杂草树木。那棵皂荚树还在,依旧在秋雨中泛黄叶片,只是皂荚像晴朗的夜空悬挂的零散的星星。我离皂荚树而去,做了异乡的鸟。但皂荚树的虬枝苍髯依然在,还等着我这只鸟还来它的身世栖息。
这棵皂荚树是飞鸟衔来还是哪位喜欢植树人所栽,已无从考证。母亲说,她16岁嫁给父亲时这棵树就这么大这么高了。这棵树见证了父亲和母亲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相知相守,相濡以沫”的爱情故事,也见证了他们一生的辛劳。
3
王家岭在秦岭南麓,山大沟深,田地都是顺着山势开垦的,一溜儿一溜儿的,像挂在山坡上的布条。这些“望天田”,没有灌溉设施,全靠自然降水。好在这儿的地理位置好,雨水充足,很少出现干旱的情况,庄稼总能有收成。父母说,是沾了皂荚树的光,凡有皂荚树的地方,土地了活了。
四月的风吹拂出叶片有着长椭圆形,且叶边有着微略锯齿,气温就会上升到20°左右,仿佛雏鸟长出毛茸茸的翅膀,可以站在巢穴上扇腾。我的母亲就会说:“该播种了。”
这个时间点,需要播种的主要是玉米。
种玉米,就得全家上。父亲架着牛,手握犁把,指挥着牛在田地里拉开沟壑,母亲用农具散着土粪,我则在最后,三颗两颗的散玉米种子,种子落土的位置刚好与母亲散下的土粪重合。种完,母亲说,给皂荚树种上伴儿,一起长绿。
随着蛰龙醒来,王家岭就会陆续迎来几场雨,虽然断断续续,深入泥土的水分足以催生玉米发芽。半个月后,玉米苗、扁豆苗、葵花苗争先恐后地露出地面,探出鹅黄色的叶芽,两瓣细小而娇嫩的叶片就会钻出土层,叶尖上挑着细小的晨露。母亲总爱到田里去看,或者就靠在皂荚树上歇着。
父亲突然说:“这树太大了,光照不下来,影响庄稼生长,得砍!”
母亲坚决反对:“不行不行,草木也有生命,这树长这么大多不容易,砍了太可惜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望着树冠,摇了摇头,叹口气说:“那就只砍伸向田里的那几枝呗!”
皂角树和地里的庄稼就这样和谐共生,相安无事。母亲是不舍得任何一点绿,哪怕一种绿影响了另一种绿,她都觉得应该。
离开家乡后,王家岭我家那块责任田因我有了工作而被收归集体,分给其他农户。此后,我历经多次换工作地点,从深山到城市,历经多次搬家,就像皂角树上离巢单飞的雏鸟极少回老家,与父母也是聚少离多。
我到过好多地方,看见过很多树,公园的银杏,仿生绿地里的香樟。它们都很体面,也很风光,却没有一棵能像家乡的皂荚树那样能让我感受到根扎故土的踏实,倒是平添了几分人在他乡的惶恐。
或许,在未来的梦里,我还会回到王家岭,回到皂角树下。那时候,我还是那个光着脚丫的孩子,在田里奔跑,在树下玩耍,听母亲的叮嘱,听爷爷的故事,听皂角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这份故土深情,永远不会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