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雪，连绵数十载，仍无停意。辞小白静坐巨石之上，肩头积雪已覆厚厚一层。他素布裹剑，微露温润剑格，剑柄纹路粗糙，有三道刻痕，那是前辈颖儿赠剑时，留下的防滑印记，如今早已光滑莹润。
　　 忽然，山下马蹄声由远及近，积雪被踩踏的声响，分外清晰。辞小白沉眸未动，直到那队玄铁武士冲至山脚，令牌上“拒剑司”三字映着雪光映入眼帘，他才缓缓起身。
　　 “奉盟主令，捉拿无鞘剑主辞小白！”为首汉子说话声还带着来时赶路的喘息。辞小白背对众人，冷冷说道：“拒剑司？”他的声音微带着山间的寒意。“盟主管天管地，还要管别人佩剑有无剑鞘？”
　　 “放肆！”为首之人，喝斥之后，并以厉言相逼：“剑无鞘便是凶物，更是大逆，今日定要收缴此剑！”
　　 此刻，他忽然想起恩师颖儿离去前留下的话：“握剑，便是放手。”可他掌中紧握的，又何止一柄长剑。那是颖儿的嘱托，亦是她寄予自己只身江湖最初的厚望。二人虽无正式拜师之名，可自颖儿赠剑那日起，他的心中早已认定，自己便是这柄剑的传人，颖儿便是他此生唯一的师父。
　　 转瞬之间，一众武士已然冲至身前，刀锋裹挟风雪劈至头顶，寒意入骨。辞小白随即侧身闪过，脚尖轻点落雪，便跃至众人身后。一众武士先是一愣，随即又将辞小白合围而上，为首武者持刀直指他面门处，仅一指距离。辞小白一个左偏后跃，即使闪躲迅速，刀锋的压迫感，还是让辞小白左脸的皮肤，被灼伤一处细痕。
　　 辞小白跃出包围后，开口道：“无鞘，非无规；有鞘，亦非有矩。”为首之人一怔，全然不以为意，挥刀再攻，并怒声斥道：“胡言乱语！无鞘便是世间祸乱之根！”
　　 辞小白不再躲闪，指尖抚过剑身血色纹路。此时，剑身发烫，隐约有流水与山间风雪交织之声慢慢相融，那是泪纹剑吸纳山间灵气时所产生的共鸣。他心中默念恩师所传剑诀，只是心中略微作了一丝改动：“剑非剑，鞘非鞘，心为规，天为道。无鞘非无拒，存善为刃，敬畏为鞘。”
　　 忽然间，剑身上透出一层淡淡光晕，清而不寒，似日光与月光的交织，柔和有克制，热烈又有疏离。众武士见状，挥刀劈向光晕。突然刀刃如同劈入棉絮，力道尽数被卸。众人手臂酸软无力，再也动荡不得任何兵器。
　　 为首武士僵在原地，望着辞小白手中裹布长剑，倏然噗通跪地，瑟瑟颤抖地说：“我等……只知固守世俗陈规，从未悟得剑之本意，此次着实受教了！”辞小白淡然道：“今日且放过你们，若再有下次，决不恕饶。”一行人听罢，仓皇而去！
　　 经此一事，辞小白豁然醒悟。世人皆惧无鞘之剑，不过是惧其锋芒失控。可剑道真正的约束从来不在剑鞘，而在持剑者本心。他不愿再困于深山静坐悟道，决意此后仗剑行走江湖，将这无鞘剑意，传于世间众人。
　　 三日后，辞小白行至漳水河畔。河水潺潺而动，间或撞击礁石，溅起微凉水花。他俯身想要清洗一路疲惫，当手指轻触水面时，瞬间寒意直透心脾。
　　 此时，远方隐约传来断续的喊杀声。
　　 他循声向上走去，三里外的漳河坪上，数十名黑衣人正围困一队镖师。镖旗上“常兴公”三字已被鲜血溅染大半，边角撕破的裂口，在风里猎猎作响。镖师手中的盾牌碎了两块，一名护卫手臂还中了刀伤，鲜血浸透衣袖，抱着伤口蜷缩在地，强忍疼痛。
　　 总镖头李大虎双目赤红，胡茬上沾着血珠，金背大刀劈得虎虎生风。虽砍翻两名黑衣人，左臂却被三条铁链绳死死缠住，铁链绳深陷皮肉，越是挣扎束缚便是越紧，已然身陷绝境。他喘着粗气喊道：“狗崽子们，有种跟老子明刀明枪干，玩铁链算什么本事！”然而，在混乱打斗中，墙角却有一名黑衣人，一动不动，似乎在冷静观战。
　　 就在此时，一枚石子破空飞来，正中持链黑衣人手腕，那人吃痛松手，缠在李大虎身上的铁链绳瞬间松脱。
　　 一众黑衣人闻声回头，只见滩边立着一位白衣少年，衣摆被风拂动，素布裹剑的模样格外扎眼。黑衣人头目怒喝道：“哪儿来的野小子，敢坏大爷的好事！”
　　 辞小白淡淡一语：“平遥常兴公的镖，可不能动。”
　　 “找死！”两名黑衣人提刀朝辞小白猛冲而来，刀锋带起腥风。辞小白旋身闪避，身轻如燕，脚尖点过滩边碎石，转瞬绕至二人身后，裹布长剑斜挑，剑柄精准点中左侧黑衣人膝弯，右侧黑衣人后背。两人痛呼不止，长刀脱手落地。此时，那名墙角的黑衣人突然持长枪从背后刺向辞小白的后心，瞬时黑衣人还随即投出一枚暗器。辞小白似乎早已心有准备，马上以剑身挡住暗器，同时侧肩避过枪尖。但整条衣袖却也被撕下半幅，小臂上还留下一道血痕。正在两人缠斗之时，李大虎趁黑衣人不备，挥刀上前直劈黑衣脑后空门，当场将其斩杀。鲜血溅在雪地之上，红得刺眼。余下黑衣人见状欲逃，却被辞小白拦住去路。他并未伤人之意，只以裹布长剑横身挡路，剑身上透出的丝丝寒气，令众人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痛下死手？”李大虎喘着粗气喝斥，刀柄上的血渍顺着指缝往下滴。
　　 一名黑衣人心神惊惧，浑身僵滞，蒙面巾不慎脱落，露出一张蜡黄的脸，眼神闪躲，颤颤说道：“我们……是断崖谷之人，奉谷主之命前来劫取官银。”
　　 “断崖谷？”李大虎勃怒，一脚踹向那人胸口，骂道：“这十万两官银关乎平遥票号的存亡，你们也敢劫掠！”
　　 辞小白收回长剑，背过身去，淡然说道：“你们去吧。”他指尖抚过泪纹剑的裹布，想起颖儿“放手”之言，又瞥见地上镖师渗血的伤口，心下微有踌躇，劫官银本是重罪，可剑道本非斩尽杀绝，终是侧了侧身——既解了围，也给这些盗匪留了一条回头之路。
　　 待黑衣人尽数离去，李大虎连忙上前拱手致谢：“多谢少侠出手相救！今日若非少侠，我等必定性命难保。”辞小白抬手示意，并未多言。
　　 李大虎轻叹一声，上前低声问道：“少侠，你这无鞘剑，与断崖谷谷主继长萧的佩剑，可是同宗一脉？”
　　 辞小白抬眸：“继长萧？”
　　 “正是此人！”李大虎接着道，“他昔日本是江湖成名剑客，偶得上古邪剑，却执意不用剑鞘，坚守‘剑出必见血’之道，心性日渐乖戾，还扬言要横扫各个门派，称霸武林！同是无鞘剑，他却堕入邪途，江湖中人，时常皆将你们二人相提并论。”
　　 辞小白未答，只是低头轻抚裹布的泪纹剑，他忽然彻悟，师父颖儿所言“握剑，便是放手”，并非让剑肆意无束，而是令本心常怀分寸。世间无鞘从无二道，善恶正邪，从来不在剑有无剑鞘，而在持剑人的本心。
　　 暮色渐沉，河风萧萧，吹动镖旗纷飞。辞小白向李大虎作别后，便转身走进沉沉暮色之中。
　　
　　 2026年4月22日，原创首发于江山文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