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丘隅北街那间冷落了大半年的门面房，终于有了动静。
　　    一伙人开着辆银灰色小货车来的，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百十余个高脚塑料方凳，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十箱酒，还有个半人高的铁制货架。二百多平米的空房里，这些东西摆进去，反倒显得更空旷了。街坊们扒着玻璃门瞅，心里犯嘀咕：这年头实体店早就不景气了，就凭点酒，能撑起这房租？怕不是要把裤衩子都赔进去。
　　    秋雨缠缠绵绵，把丘隅街道浇得愈发冷清。这门面房自打前主人走后，就一直铁将军把门。头一个月，偶尔有人来扫扫灰、擦擦玻璃，把那唯一的货架立起来，摆上十几瓶包装精美的盒装酒。有几盒拆了封，露出里面酱红色的酒瓶，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大上”。那些塑料方凳被摆成整齐的几排，乍一看，倒像个临时会场。四开的玻璃门上贴了艳红色的宣传海报，印着“养生酒”三个大字，门内又挂了层厚厚的深红色门帘，严严实实遮住了里面的动静。有人好奇地凑上去，想透过玻璃窥探一二，却只看到一片暗红，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反倒让这屋子更添了几分神秘。
　　    谁也没想到，今年的中秋节，竟把南方的梅雨季节也带到了北方。天像破了个洞，中雨小雨轮番上阵，足足下了五十多天没停。双节本是阖家团圆、出门游玩的好日子，结果硬生生被这场雨搅得鸡犬不宁。城里想旅游的人憋在家里骂娘，要么对着手机发呆，要么和家人拌嘴；农村人更是苦不堪言——这些年，苹果早就成了丘隅镇农民的命根子，双节正是果商收购、销售的黄金期。可这场雨哪里懂得同情，它不怜惜腰缠万贯的果商，更不体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果农，反倒像个趋炎附势的小人，把那些红彤彤、水灵灵的苹果，淋得皱皱巴巴，活像老太太松弛的脸。
　　    果农们哭了。一年的施肥、剪枝、套袋，起早贪黑的辛苦，眼看就要打水漂，连本钱都难挣回来。只要雨势稍减，哪怕只是转阴，有一丝微弱的阳光，农民们就赶紧穿上雨衣雨鞋，钻进果园里抢收。卸袋、铺反光膜、摘苹果、联系果商，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可果商挑拣得格外苛刻，一堆堆苹果被翻来覆去地挑，挑好的寥寥无几，剩下的还是一大堆。心疼归心疼，不舍归不舍，最后也只能狠下心，把那些次果装上三摩车，一车车送到收落果的摊点，一斤只能卖几毛钱。有门路的，就把稍好点的苹果装袋，让城里的亲戚朋友帮忙卖；更多的人则推着小车，去就近的县城里摆摊。可城里的摊位也挤得满满当当，苹果根本卖不动，勉强低价处理了，刚够来回的油钱和功夫钱。
　　    总算天开眼了，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可此时已经到了农历十月，这场绵长的雨季，不仅耽误了苹果的收成，还误了种麦的时节。老辈人传下来的农谚说：“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这些年气候变暖，加上籽种改良，播种期早就推迟到了国庆后半月，或是秋分至寒露之间，这才是小麦高产的关键期。过了这个时候，要么得加大籽种用量，要么干脆就过冬不出苗。没办法，心急的人，不管不顾地用机械在泥泞的田地里播种；有经验的老农，只能等土壤墒情合适了再动手，这一拖，就到了立冬前。他们毫不犹豫地加大了籽种和底肥的用量，成本一下子高出了许多。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前半年干旱，小麦减产；秋玉米播种时又赶上干旱，拖延到晚期才种下去，之后继续干旱，苗长得稀稀拉拉，减产绝产已成定局。农民们不甘心，还想在这茬小麦上搏一把，可老天爷似乎总在和他们作对，事与愿违成了常态。过来人都说，放在过去，今年这样的干旱加阴雨，就是遭年馑，不知有多少人要挨饿受饥。
　　   说了这么多，似乎有些脱题。可心里的郁闷，不这样发泄出来，总觉得堵得慌。或许，这些看似无关的铺垫，都和那间神秘的门面房一样，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牵连。还是言归正传吧。
　　
　　                                二
　　    天晴之后，农民们就像赶上了三夏大忙，家家户户都在抢收抢种，田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而那间租下来的门面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却又关了门，像是在特意避开这农忙时节。
　　    立冬一过，天气骤然变冷。路边的树叶渐渐变黄、枯萎，寒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一夜之间，街道两旁就积起了厚厚的一层。街上慢慢有了人影，骑电摩的人依旧来回穿梭，为了生计奔忙；只有三三两两的老年人，闲散地慢步走着，一边聊着天，一边左顾右盼，像是在打发家里的寂寞时光。看样子，镇上终于有“闲人”了。
　　    逢集这天，街道上的人格外多。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停在了那间闭门数月的门面房前，下来了三男两女。几个人分工明确：一个人掏出钥匙开门，另外几个人则拿着一沓沓传单，在街道广场上四处散发。传单上的字迹格外醒目：“新店开业庆典，进店有大礼！进店即送10个鸡蛋或骨汤挂面一份。接待时间：明日起每日上午8点准时到场。地址：丘隅镇北街22号（名师养生酒专卖店）”，下面还印着联系电话。
　　    这家卖酒的商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业了。第一天，来了二十来个人，大多是镇上的老年人。不到两个小时，这些大爷大妈们就个个手提着装鸡蛋的塑料袋，依次从店里走了出来，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各自回了家。又过了一会儿，那几个发传单、看店的人也关了门，上了黑色轿车，发动车子离开了。看样子，这家新店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明天大概还是老程序。
　　   旁边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姗姗来迟，看到有人提着鸡蛋出来，急忙上前拦住一位老妇人问道：“妹子，还送鸡蛋不？”
　　    “你咋才来呀，早结束了！”被拦住的老妇人停下脚步，和她似乎很熟，“明天来早点，8点准时开始，听他们讲完话，才能领鸡蛋呢。”
　　    一个中年妇女也凑了上来，接话道：“听说这是卖保健酒的，三百块钱一瓶，今天让你们买了吗？”
　　    “没有没有，”领了鸡蛋的老妇人摆摆手，“这几天就光给我们介绍酒的保健功能，没让买。只要来听，人人都送10个鸡蛋，实打实的好处。”
　　    说话间，街上的人就渐渐散了。
　　    街道两旁几个年轻的店老板，默默看着这一切。那个外号叫“万人爱”的卖锅碗瓢盆的老板，撇了撇嘴说：“这家新店可真有办法，天天送人鸡蛋，‘手有余香’，这是要发大财呀！”
　　   “哈哈，是‘送人玫瑰，手有余香’才对。”开窗帘店的年轻少妇打趣道。
　　   “哎，我看这‘余香’目的可不纯。”开五金店的老张头叹了口气，“不信你们等着瞧，迟早有大把人上当受骗。这些老年人被他们洗了脑，上了头，到时候几百几千地把钱掏出来，买一堆没用的酒堆在墙角，大半年的辛苦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天天上当，当当不一样。”万人爱冷笑一声，“这些人就是爱占小便宜，活该！”
　　   “那政府部门咋不管管这事？”年轻少妇皱起眉头。
　　   “咋管？”老张头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伙人上下都打点好了，手续齐全，背后指不定还有保护伞，甚至有利益链，谁愿意得罪人？”
　　    “你们还不知道吧？”旁边修电动车的老王插了句嘴，“听说咱州城，还有周边几个乡镇，都有他们的点。美其名曰这是新型销售方式，我看跟前些年的传销没啥两样，都是哄老百姓钱的。人家在高一级政府眼皮子底下都能照样干，咱这乡下地方，更没人管喽。”
　　
　　                             三
　　    送鸡蛋的活动，一连搞了十天。
　　    每天早上八点，那间门面房准时开门，深红色的门帘一掀，里面就传出扩音器的声音，先是播放一段激昂的音乐，接着就是一个甜美的女声，一遍遍地介绍“名师养生酒”的神奇功效：“能治高血压、高血脂，能缓解关节疼痛，能改善睡眠，老年人喝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来听课领鸡蛋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从最初的二十来人，涨到了四五十人，后来甚至排起了长队。大多是镇上的老年人，也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让儿女用三轮车送过来。他们有的揣着小马扎，早早地就守在门口，就为了占个好位置，听够时间，领那10个鸡蛋。
　　   镇西头的王老太，就是其中之一。她今年六十八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孙子跟着儿子上学，家里就她一个人。平日里，她除了种种菜园子，就是在家看看电视，日子过得单调又寂寞。自从听说这里能领鸡蛋，她每天都准时来，不仅能领到鸡蛋，还能和一群老头老太太聊天说话，心里竟觉得热闹了不少。
　　   “王婶，你也来了！”同村的李老太远远就和她打招呼，手里提着前一天领的鸡蛋，“这酒听着可真神，我那老寒腿，要是喝了能好，花几百块钱也值！”
　　    王老太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也没太听进去那酒到底有啥功效，她来这儿，更多是为了凑个热闹，驱散心里的孤独。可听得多了，那些“神奇功效”就像洗脑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加上讲课的人嘴特别甜，一口一个“阿姨”“叔叔”地叫着，还给他们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比自家儿女还贴心，王老太心里渐渐有些松动了。
　　   第十天早上，讲课的内容变了。甜美的女声换成了一个洪亮的男声，据说是“公司总部派来的专家”。专家穿着笔挺的西装，拿着话筒，唾沫横飞地讲着：“各位叔叔阿姨，咱们这养生酒，可不是普通的酒！它采用几十种名贵中草药，经过七七四十九天古法炮制，是国家认证的保健佳品！前几天送鸡蛋，是公司给大家的福利，让大家体验我们的服务。今天，我们给大家带来了更大的优惠！原价300元一瓶，今天开业特惠，买五送二，买十送五！而且，前20名下单的叔叔阿姨，还能额外赠送一台价值298元的按摩仪！”
　　    话音刚落，下面就有人窃窃私语。
　　    “买五送二，算下来一瓶才两百多，挺划算的。”
　　    “那按摩仪看着就不错，要是真能治病，花点钱也值。”
　　    “我血压高，要是喝了能降下来，比吃药强。”
　　    专家见状，又趁热打铁道：“各位叔叔阿姨，健康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你们一辈子辛苦操劳，为儿女付出了那么多，现在也该好好疼爱自己了！这酒不仅能自己喝，还能送给亲戚朋友，送健康才是最实在的礼物！今天这个优惠，就这一天，错过就没机会了！”
　　    说着，几个工作人员就拿着订单表，开始在人群中穿梭，催促着大家下单。
　　   李老太有些心动了，拉着王老太的胳膊说：“王婶，咱也买几瓶试试？万一真管用呢？”
　　    王老太犹豫了。她手里就几千块钱积蓄，那是儿子儿媳寄给她养老的，她舍不得花。可看着周围的人都在争先恐后地报名，工作人员又在一旁不停劝说，加上想到自己偶尔头晕的毛病，她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了。
　　    “阿姨，您看您身体也不太好，买十瓶吧，送五瓶，还能得按摩仪，多划算！”一个工作人员走到王老太身边，笑眯眯地说，“这酒能喝一年多，平均下来一天才几块钱，就能换个健康身体，多值呀！”
　　   王老太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那……那我买十瓶。”
　　   工作人员立刻喜笑颜开，赶紧记下她的名字和地址，说下午就把酒和按摩仪送上门。王老太付了三千块钱，手里拿着收据，心里既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不安。
　　   和王老太一样，当天有三十多个老年人下了单，少则买三瓶五瓶，多则买十瓶二十瓶，店里的酒被一扫而空。工作人员们忙得不亦乐乎，脸上都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万人爱站在自己的超市门口，看着那些提着酒和赠品出来的老年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张头叹了口气：“这些老人，一辈子省吃俭用，就这样把辛苦钱给骗走了。”
　　
　　                            四
　　    王老太满心期待地等着酒和按摩仪送上门。下午，那辆黑色轿车果然来了，工作人员把十五瓶酒和一台按摩仪搬到了她家里，还特意教她怎么用按摩仪，怎么喝酒，嘱咐她每天早晚各喝一小杯，坚持三个月就能看到效果。
　　   王老太听话地照做了。每天早上起床，先喝一杯酱红色的养生酒，然后用按摩仪按按肩膀和腿；晚上睡觉前，再喝一杯。酒的味道有些苦涩，带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她不太习惯，但一想到能治病，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可喝了一个多月，王老太没觉得身体有任何改善，头晕的毛病反而更频繁了。她有些怀疑，可又不愿意承认自己上当了。李老太也来找过她，说自己的老寒腿还是老样子，根本没效果。两人心里都犯了嘀咕，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天，王老太的儿子儿媳带着孙子回来看她。一进门，就看到墙角堆着一大堆酒，还有一台崭新的按摩仪。儿子疑惑地问：“妈，你买这么多酒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