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良试飞院，作为西北地区唯一的国家级、综合型飞机鉴定试飞机构，虽距西安仅一个小时的路程，但我却从未去过。4月18日这天，听说阎良试飞院正好是开放日，我便与妻子、女儿，还有正在上四年级的外孙，一起驱车来到阎良试飞院。
　　 暮春的关中平原，天气格外煦暖，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新气象，加之星期六是休息日，通往阎良试飞院的条条马路，更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如长龙般一直延伸到试飞院大门口。
　　 我们随着人群，排队进入试飞院。映入眼帘的，是大门正中不远处的一架银灰色战斗机，默默地静立在高台之上，机身陈旧，饱经风霜，看不出一点新奇之处，我不禁纳闷道：“大老远赶来，就看这架旧飞机？”女儿赶紧指着前面说：“还多着呢？都在里面。”
　　 我顺着女儿的指向看去，果见一条长长的道路，行走着依然看不到头的赶路人，他们或情侣或闺蜜或同学，或朋友或一家老小，或伴着老人，此刻，向着同一个目标——试飞院里的功勋飞机园走去。
　　 看着这宽阔平整的一条笔直道路，在两旁高大的白杨与松柏的掩映下，像一柄银剑直指试飞院深处，仿佛有岁月的密码在等着人们去探寻，我不由得提起了精神，加快脚步，并不时环顾道路两边，只见这试飞院大得出奇，尽管道路纵横交错，办公楼与厂房布满园区，却很难一眼望到尽头。外孙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路走一路蹦蹦跳跳，可走了还不到一半路程，就喊着腿酸。我抬头看天，艳阳快中天，这段路也确实不短，一问身旁的人，才知这试飞院总面积达4,93平方公里，单就这通往功勋飞机园的路就3千米长。难怪外孙喊着腿酸，这更让我又一次觉得，此行是否值得。
　　 半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走进了飞机园。一架架战机静静地停放在草坪中央，每架战机周围都围满游人，有的抱着小孩拍照，有的摆着各种姿势自拍，还有的认真看着战机旁边的文字介绍。我本对飞机性能、型号一窍不通，即使围绕什么编号为083的歼轰-7的飞豹、编号为762的空警-2000、编号为1004号的歼-10，或者还是什么编号为008号的、编号为BW-1的变稳机、编号为080号的轰-5弹射试验机，看了好大一会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觉得那些锈迹斑斑的机身、机翼、螺丝，包括机身上一道道很不起眼的划痕，影响了整个飞机的美观，看上去是那样的陈旧而沧桑。只能拿出相机，追随着外孙，不停地拍照。不是正拍，就是侧拍，不是对着大型客机的四个大轮子拍，就是对着直升机上方的主旋翼拍。一句话，只要外孙喜欢，我都一一定格下来，在我看来，费好大劲来到这里，拍拍照，不也是一种乐趣吗？
　　 然而，当我们观赏完这些不同型号的16架战斗机，确实累得腿脚酸疼、困乏难忍，看着不远处有人进人出展览馆，本想在进去稍作休息，避一避春日渐盛的阳光。没承想一踏进展厅，那详实的图文、珍贵的老照片、逼真的模型和配件，感人至深的文字介绍，瞬间抓住了我的目光。才让我真正读懂，那些室外看似普通的“旧飞机”，究竟承载着怎样惊心动魄的过往。钱学森曾言：“外国人能搞的，难道中国人不能搞？”这掷地有声的质问，正是眼前所有奇迹的起点。
　　 在一方板块的介绍中，我看到那架身形矫健、编号为083的歼轰-7“飞豹”，这款歼击轰炸机的研制，完全是在无参考、无外援的困境中，从零起步，一点点自主完成的，其艰难之程度，如同在荆棘丛中开辟出的一条登天之路。研发团队蜗居在漏雨的工棚里，用手摇计算机计算气动方程，草稿纸贴满了正面土墙，最艰难时，连飞行头盔面罩都要手工打磨，为了省钱，设计师们把废弃的X光片裁剪成座舱遮光板。最为动人心魄的是首飞时的决绝与担当，试飞英雄黄炳新写下遗书：“若牺牲，是为国家航空事业；交最后一次党费；家人别给组织添麻烦。”正是这种决绝与担当，在试飞中飞机剧烈抖动、仪表脱落、方向舵曾飞掉的危急关头，他镇定自若、沉着应对，凭着过硬的技术和钢铁般意志强行返航，终于保住了整个型号，为我国航空事业的突破与发展，留下了最珍贵的试验数据与研制希望。而那些在室外看来陈旧与沧桑以及很不起眼的划痕与编号，此刻在我的心中，都成了用鲜血与勇气刻下的功勋。
　　 在一方版块的介绍中，我看到了编号为762的空警-2000预警机。那个年代，别说核心技术被国外严密封锁、卡断命脉，就连飞机顶上的“大盘子”雷达罩也根本无从下手，但我们的航空前辈，硬是从零起步、攻坚克难，啃下透波材料、气动布局、精密装配等无数硬骨头，造出世界领先的预警雷达系统，把大国预警机的梦想托上蓝天。去年的九三阅兵，不就是这种预警机编队从天安门上空呼啸而过？其气势之磅礴、举国之振奋，是阎良这片土地上一代代航空人用青春、汗水与坚守，浇灌出来的强国荣光。
　　 在一方版块的介绍中，我了解到歼-10战机1004号背后的故事。这架有着标志性鸭翼布局、机身流畅利落的战机，终结了我国战机长期仿制的历史，是中国航空从“跟跑”到“并跑”的里程碑。李中华曾说：“一个真正的军人，必须把使命看得高于一切。”在首次试飞中，试飞英雄李中华多次在万米高空与死神擦肩，完成失速尾旋、眼镜蛇激动等高风险科目，创造6项纪录。填补国内空白，用生命换来了一个个宝贵数据。也是在去年九三阅兵场上，歼-10编队米秒不差地飞越长空，与歼-20共同组成壮美航迹，那一刻的荣光，也是源于眼前这架试飞机在阎良上空的一次次极限翱翔。
　　 在一方版块的介绍中，我站在BW-1变稳机008号和轰-5弹射试验机080号照片前，久久注视着这两组外观朴实无华，机身却明显留存着改装痕迹的飞机，尤其是轰-5弹射试验机机身所布满的试验痕迹，正是试飞员一次次以身体试险，用勇气和意志书写的批注，是无数次紧急拆解与重装留下的印记，是一本被用血肉之躯镌刻的蓝天密码。国之重器，以命铸之。这八个字，道尽了试飞人的无畏与忠诚。
　　 展览馆很大很长，像一条时光隧道，将航空人70余载的奋斗历程凝固成永恒的光影诗篇。我们行走其间，一个方块一个方块地浏览着，不放过一张图片，一段文字，生怕一个疏忽，会漏掉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呼吸与心跳。果然，就在我们即将走出展览馆的一条长廊深处，29名为了航天事业壮烈牺牲的试飞员的事迹，再一次感动得我热泪盈眶。刘刚试飞失事仅留下半块肩章，妻子以小飞机模型陪他长眠；杨晓彬、唐纯文为保护国家财产，拒绝跳伞与战机同毁；余锦旺信守誓言，用生命护住战机；29岁的徐文为保护百姓，将失控战机导向荒野……他们平均年龄三十多岁，每一次起飞都是遗书飞行，用血肉之躯铺就了中国航空的通天路。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英雄无名，长空有痕。
　　 走出展览馆，我们再次回到飞机园。同样的草坪，同样的树荫，同样沉默伫立的战机，可我们的心境已截然不同。那些曾经看似老旧的铁皮，此刻仿佛有了灵魂。16架不同型号的战斗机，就像16位凝固在时光里的钢铁卫士，它们或昂首向天，机翼划出凌厉的弧线；它们静卧如虎，座舱盖倒映着云卷云舒。此时整个园区在我们眼中已不再只是普通的参观场地，而是安放着英雄忠魂、承载着航空报国初心的精神高地。
　　 离开试飞园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中午，早就喊着要离开的外孙，此时只是默默地跟在我们身后，低头想着什么。我笑着问他：“怎么样？感觉来得值不值？”“太值了，这些飞机一点都不旧，它们是英雄机，我以后也要好好学习，像这些叔叔一样，为国家做贡献。”走在前面的女儿和妻子，也不由得驻足看着外孙，眼里满是敬佩与怜爱，看得出来，他们的心里都被深深地触动。我不由得一阵欣慰，仿佛所有的疲惫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留在心里的只是一份沉甸甸的收获。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来阎良试飞院，看飞机从来不是看外表新旧，而是看中国航空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脊梁，看一代代航空人以身许国、为国铸剑的热血与牺牲，看支撑起大国长空的航空精神。
　　 下一个开放日，我们定会再次走进阎良试飞院。
　　
　　 二〇二六年四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