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梦影一声笑(小说)
第一章噩梦
杀!杀!杀!
夏方元已经化身成这三个怒火滔天的词汇,无休止的杀戮,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事物都卷了进去,夏方元要杀尽天地间的一切。
鲜血汇聚成河流,无数死人堆积得如同山丘;呼啸的狂风,在空旷的原野上刮过,天空中布满了沉沉的乌云,就连云缝中照射下来的光线,都带着一种腥味和甜味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死沉寂静。成群的秃鹫在高空盘旋着,成群的乌鸦发出嘈杂刺耳的叫声,还有那无数苍蝇,一群一群密密麻麻地聚集过来,在那些尸体上面,尽情展开了一场宏大却又肮脏不堪的盛宴般的狂欢。
夏方元全身伤口流出的血,早就已经凝固,暗红色的血痂紧紧地粘附着破碎的衣服。他的右手死死地握着一把锋刃卷口的短剑,剑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利的边缘,慢慢地往地下滴着;左手则紧紧抓着长枪,枪杆被汗水和血渍浸泡得又湿又滑,夏方元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血河里趟着,踩在堆叠起来的尸体上,每一步都沉重得好像灌了铅一样,艰难地向前挪动着脚步。
广阔的原野无边无际,傍晚乌云散去的那一刻,太阳像沸腾的血水,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诡异的赤红色,眼睛所能看到的地方,再也没有半个人影。
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夏方元猛地一下子醒了过来。
夏方元终于从那场如同地狱一般的噩梦中挣脱出来!全身肌肉酸痛得就好像被拆开之后又重新组装过一样,四肢软弱无力,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干涩得发疼,那种酸涩的胀痛感扩散到了太阳穴,大脑更是昏昏沉沉的,就像被浓浓的血雾包裹着,混沌不堪。
第二章路上
夏方元挣扎着用手撑着床沿爬起来,十个手指都在发抖,就连站稳都要花费好几分力气才行,他蹒跚着挪到洗漱台旁边,捧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渗透进去,却一点也驱散不了脑袋里的混沌感觉。他又接了些凉水匆匆地刷了牙,挤了平时双倍的牙膏使劲地刷着牙齿和舌头,牙刷甚至捅到了喉咙口,嘴里的泡沫带着血丝,依旧没有感到一丝的清凉。漱漱口,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只带来了片刻的清醒,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里,就像陷掉进了黏稠的沼泽地里,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干脆穿上衣服出门去,透透气,或许这样能感觉好一些。
夏方元刚走到门口,阿芳的声音就从里屋追了出来:“你这副样子能行吗?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不要!”夏方元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容争辩的沙哑。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天气寒冷得冻人,却连一丝风都没有,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小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快要掉光了,枯黄的叶片铺了满满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别人眼里,这或许是被霜打过的秋叶所构成的,最富有诗意的美景,可落在此刻夏方元的眼里,只有衰败的亡景,就像那场噩梦里凝固在血色黄昏的死亡一样。
第三章老友
顺着小路一直走到头,就是忘年老友的家了。
夏方元竟然在没有留意的情况下就走到了这里,既然已经来了,那就进去坐一会儿吧。
老友在去年这个时间的半夜,突然得了急病,被送去医院抢救了六个小时,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出院回家的时候,他自己一步步地走上了三楼,全身的机能都恢复得和原来一样,只是留下了不能说话的后遗症。医生说,是淤血压迫了大脑的语言区域,导致语言功能丧失。一个89岁的老人,能够捡回性命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了。
夏方元推开门,老友看见夏方元,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像个小孩子似的“吱吱”地用手比划着,催促夏方元自己烧水泡茶。
水烧开,茶刚泡好,夏方元还没来得及抿上一口,老友又开始不停地“吱吱”起来,夏方元凑近了仔细听,勉强分辨出几个字:“妹夫。今天。火化。”
天啊!
一年前,老友刚出院不久,他那位六十九岁的妹夫来看望他,正好被夏方元遇上。当时,妹夫就坐在夏方元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聊着老友突然发作的病情和现在的状况,他忍不住感慨道:“我大哥能够恢复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咱们到了这个年纪,还不一定能有这样的身体。说不定,咱还活不到这么大的岁数。”
夏方元当时赶紧打断他说:“别这么说,咱们以后都会好好的。”可谁能想到,妹夫这句随口说出的感慨,竟然成了应验的预言。
夏方元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得病的,也不知道得病的详情,失语的老友也无法详细说出一切,夏方元只知道,他一语成谶!才刚刚过了一年,他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上好的六安瓜片泡出来的茶,夏方元也喝不下去了,泥沼一般混沌不堪的心情,又被投进一个巨石,更加的难受,难受得要死!
夏方元实在是坐不住了,干脆站起身来告辞。
第四章美丽的泡
从老友家出来,门前的空地上,有六七个孩子正在互相追逐着跑着,疯玩成一团,旁边有几位老人守着,一看就知道是孩子们的爷爷奶奶,他们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孩子们。
两个孩子举着泡泡枪,对着天空一按扳机,一串串大小不一的肥皂泡就腾空飞了起来,慢悠悠地飘在风里,剩下的孩子高兴得欢呼雀跃,追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七彩光晕的泡泡跑,发出的笑声清脆得好像能把空气都撞碎。
泡泡轻轻地升起来,又悄无声息地破碎了。
夏方元站在路边,一时间忘了迈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眼前的孩子们,笑得那么无忧无虑,仿佛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烦恼,可谁又能够预料到,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人生中的相聚与分离、灾祸与福气、生命与死亡,从来都不会提前打招呼,前一刻还鲜活温热的生命,下一秒就可能像烟和云一样消散不见。
人这一辈子,不就和这些泡泡完全一样吗?轻飘飘地来到这个世界上走一趟,在阳光下明亮过、美丽过、绚烂过,可是再大再亮的泡泡,最终也逃脱不了破碎的那一刻,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什么都不会留下。
刚刚从老友家中出来,夏方元心里还压着生死两隔带来的沉重感觉,看见这些孩子,看见这些美丽的肥皂泡,夏方元更加感到生命的脆弱和没有价值!短暂的欢乐,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的麻醉药罢了,现在高兴,下一秒,谁知道会不会就地死去了?
“都去死吧!”夏方元被心底突然跳出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他不敢再看,更不敢再往下想了,赶紧挣扎着迈步往家走。
第五章回家
夏方元脚步轻浮,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家。
阿芳刚刚收拾完屋子,看见夏方元这副模样,轻声问道:“感觉好点了没有?”
夏方元摇了摇头,直接走进厨房,只想找点儿事情做,把乱糟糟的心情压下去。
“不想做就别做了,叫个外卖吧?”阿芳在夏方元身后劝说道。
夏方元还是摇了摇头,把洗好的菜放在一边,转身去拿肉。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
夏方元最心爱的那只细骨瓷盘子,被他的胳膊肘碰掉在地上,摔碎了。
夏方元像一尊木偶一样蹲下身,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片,盘子口的金边依旧亮得刺眼,盘子中间的莲花裂开了几瓣,却依旧很鲜艳,好像在冷冷地嘲笑夏方元的无能。洁白的瓷面透着光,隐隐约约透出瓷片背后模糊的影子。
夏方元猛地站起身,胸口憋着一股气,几乎要炸开一样。
阿芳听到声音,从屋里冲了出来,着急地大喊:“你别动!别弄伤了手!”
可是夏方元什么也听不见了。
此时此刻的夏方元,就像太平洋深处突然翻涌起来的巨大力量,从漆黑的海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将沿岸的海水狠狠地往深海里拉扯、聚拢、积蓄着力气,只等着下一秒,就化作滔天的巨浪,狠狠地砸向岸边。又好像是数百上千个开到最大马力的火车头,呼啸着,眼看就要冲破所有阻碍,冲向城市,冲向人群。
就在这个时候---
“哧啦!”
一声尖利刺耳的声音炸开了。
是阿芳在用扫帚扫瓷片,细骨瓷碟子的碎片刮过地砖,那声音,比粉笔刮过黑板的声音还要尖锐百倍、千倍。
这声音一进入耳朵,就好像天雷滚滚,直直地劈进夏方元的身体里轰然炸响;又像盘古开天辟地的巨斧,把夏方元整个人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下一秒,不到一秒,夏方元的身体和内心,突然一下子变得一片清凉。
那股即将冲垮一切的海啸、那无数列即将失控的火车头,在同一瞬间,直直地沉入了地心,消失得没有一点踪迹。
夏方元的心,就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平滑得如同镜子一样。
夏方元捏着手里的瓷片,猛地指向天空,愤怒地大声喊了一句:“贼老天!”
夏方元想说,你坑害夏方元,你伤害夏方元,你差点要了夏方元的命!
可话到了嘴边,心里却忽然变得一片透亮。
这跟老天,又有什么关系?
夏方元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仰着头大笑。
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流出了眼泪,笑得直不起身子,就那么一个劲儿地笑,实在笑不动了,夏方元直起身子,把手里的细骨瓷盘碎片扔进撮子里,扯开那个像是被掐了脖子的破锣嗓子高声唱道:
“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咳、咳、咳、咳、咳......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