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老李是个剃头匠(散文)
在小区门口的拐角处,有一家很小很有年代感的剃头铺,在现代的大城市都市圈里,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门上悬挂着的白色布帘已经由于年头太久略微发黑了,上面写着简简单单“剃头”两个字,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
开店的老李头是从外地来的,平时就住在这个小铺子里的阁楼上,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什么样的家庭,甚至都没人看到过他的家人,就这样安安心心剪了二十多年头。或许他就是个普通的老剃头匠,没什么大的本事,一辈子也就靠着一把剪刀、一把推子糊口过日子,平平淡淡,可就是这样的一个糟老头,却把邻里之间的温暖,守得稳稳当当。
初中时候的我格外追捧电视里那些光鲜亮丽的明星,满心向往他们随性又帅气的长发。正因如此,那时候的我很抗拒剃头,每一次都是被老妈硬拽着到老李头那去的。那时候我总觉得,这种老式铺子完全跟不上潮流,一点都不好看。铺子里面也就只有一张旧的理发椅,一面落地镜,加上一个掉漆的工具包,对了,还有墙角放着的一盆没什么精神的吊兰。当我不情愿的被老妈按在椅子上时,老李头笑嘻嘻的递上一条热乎乎的毛巾,温柔地安抚着我,再慢悠悠地和我们闲聊几句,彻底打消了我心里的别扭与抗拒。
那时候的老李头也就差不多五十来岁,可头发却已经白得差不多了,深深的眼袋挂在脸上显得是那么地格格不入,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别看他眼袋比较深,眼睛倒是不大,脾气也温和,一笑起来,显得整个人怪怪地。他的那双手,看起来比较粗糙,手心里全是老茧。可奇怪的是,他只要一拿起剪刀和推子,这双手就会变得又稳又灵巧。
来这个小铺子剃头的基本上都是小区的邻居,又或许是附近工地的建筑工人,因为老李头收费便宜。别家理发店收费高低不一,大多都是十元、十五元起步,只有老李头的剃头铺不论男女理发一概只收五元。像我这样的学生或是儿童,他更只是象征性收取两块钱。可别看他的剃头铺便宜,手艺却是半点不含糊。虽然他东西简单,也就一把剪刀、一把推子、一把木梳,可他却手法娴熟利落,一看就是江湖中的那种老师傅。
我见过他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剪头,老人家大概已经八十多岁了,腿脚不是很方便,雪白的头发头发又软又稀。老李头给她剪发时动作放得特别慢,生怕把老人家给弄疼了。一边剪着,还一边陪老人唠唠家常,问问家里孩子的近况,只哄得老人家剪完了还不想走。老奶奶拉着他不停道谢,老李头只是憨憨地笑了笑,说都是街坊邻居,举手之劳而已。老李头没有收这位老奶奶的钱,还反复叮嘱她走慢点,以后常来。等老奶奶走后,老李头索性在铺子外挂起一块毛笔写的木牌,字迹歪歪扭扭地,但是却很有力量:八十岁及以上老人,剃头一律免费。
一年后,我开始有点敬重老李头了,开始改口喊他“李大伯”。就连小区里的一些小孩子,也都开始喜欢上了老李头。他们常常扒在剃头铺的窗沿上,欣赏着老李头慢悠悠地给人剪发、刮脸,老李头也从不嫌烦,每次都会从前面的抽屉里抓出一把糖分给孩子们。渐渐地,周边的理发店又开始涨价了,可是老李头却也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涨了一块钱。身边有不少人都劝他,现在的物价、房租都涨了,你的手艺这么好,涨点价也很正常呀。可老李头总是摇摇头,说大家过日子都不容易,自己凭着这点手艺赚点安稳钱就够了,没必要多要钱,再说自己也年纪大了,剪出来的头发不如其它理发店的新潮,大家能坚持照顾我的生意,已经很不错了。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周围的变化特别大。当初旁边的建筑工地都已经变成了一栋栋现代化的高楼,和我在一起玩的儿时伙伴都已经长大走远,邻居也都换了一茬又一茬,街边的理发店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倒了一批又一批。唯有老李头和他这间小小的剃头铺,始终守在原地,安安稳稳,从没挪过窝。
老李头现在也已经八十多岁了,握剪刀的手不再像从前那般麻利,剃头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他的小店终究还是涨了价,不再分男女老少,剪一次头统一收十块钱。可就算是如此,比起街边的其他理发店,依旧是很便宜。这些年我问过他,干理发一辈子又累又没利润,怎么就不换个轻松的活干。老李头摸着手里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推子,慢悠悠地说道,他从十几岁就从一个江湖浪人那学得了这门手艺,也全靠街坊邻居的帮忙和信任,他才有了这个店,这份人情,他舍不得丢。我站在铺外,看着被风吹动的那块早已有些发黑、却依旧写着“剃头”二字的布帘,似乎忽然就懂了他说的“舍不得”是什么意思了。
前两天我又去找老李头剃头,看见的铺子门口多了个旧沙发,是专门给行动不便的老人准备的。那块写着“八十岁以上老人免费”的木牌已经换成了不锈钢的了,挂在旧沙发的上头。字迹是找人镌刻上去的,倒是工整了许多,也更耐用了。时不时会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慢慢走来,不用多说,老李头便慢悠悠起身,小心翼翼地扶着老人家坐下,动作很是轻柔,就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虽然他自己也变成了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两个白发老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们那个年代特有的事。剪完头,看着老人家就要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老李头一把按住:“说好免费的,规矩可不能破咯。”
城市依旧在飞速发展,旁边新的楼盘越盖越高,各种各样的理发店装修得越来越精致漂亮,烫染拉漂样样齐全,时尚的发型也换了一轮又一轮。可是只有老李头的这间小小剃头铺,像是一枚被时光遗忘的旧纽扣,死死地钉在小区的拐角,安安静静,不慌不忙。
布帘再次被风吹起,轻轻拂过了门框。我知道,只要这个铺子还在,只要老李头还在,这一角的温暖,就永远不会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