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酒家】猛犸象的家园(散文)
那片藏在时光深处的土地,是呼伦贝尔草原远古的模样,是大自然绘就的一幅粗粝又温柔的画卷,更是猛犸象万年前赖以生存的家园。
一
当我走进历史博物馆1号展厅,时空的褶皱层层铺展在眼前,猛犸象化石嶙峋的骨骼,凝住了冰河世纪悠长的呼吸,高高伫立在展厅中央。
讲解员正向参观的人们讲述着猛犸象的故事:“大家快看,这个远古巨兽就是‘亚洲之王’——二号猛犸象化石,它身高4.75米、体长9米、门齿长3.1米,是中国已有猛犸象化石中最大的一具,被称为‘亚洲第一象’。其腹中的10团粪化石,在中国尚属首次发现,经C14测定,其年代距今三万余年。”
我第一眼便被它粗壮硕大的骨骼所震慑。虽然只是一具骨架,但透过嶙峋的骨节特别是高傲的头颅可见它傲然的风采。身躯高大挺拔,弯曲上翘的长牙直指苍穹,宽厚的头骨如同坚硬的盔甲,臼齿厚重坚实,让人瞬间感受到远古巨兽的雄浑之气。
转身来到化石触摸区,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长牙化石,洁白光滑,冰冷坚硬,带着岩石般的质感,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岁月的痕迹。我仿佛看到猛犸象伸出弯弯的长牙拨开冰雪,用灵活的鼻子卷起鲜嫩的灌木根叶送进嘴里,这于它而言毫不费力。
一同参观的孩子们一窝蜂地跟着讲解员跑向另一侧,我独自细细观赏猛犸象的完整骨架,蓦然发现这头巨兽的身上,竟散发着温良恬静气息,这是食草动物的本性,无论它何等高大威武,心底的善良温顺都掩饰不住。
面对这副巨大的骨骼化石,历史的厚重感再度扑面而来,这化石仿佛是一部凝固在石头里的远古史诗。
在这座猛犸象骨架的对面,几具披毛犀化石骨架静静伫立着。它们身高2.05米,体长3.85米,体厚1.1米,也属于大型动物。披毛犀又叫长毛犀牛,是已经灭绝的第四纪古哺乳动物,和猛犸象生活在同一时代,同样生存于冰河时期,曾是一对难兄难弟。
从图片上能看到,披毛犀骨骼粗壮、毛发修长、耳朵小巧、四肢短粗,身体十分敦实,平均体重能达到4.5吨。尽管它相对矮小的身材无法与猛犸象媲美,身上却长着厚厚的毛皮和一层厚实的脂肪,可以在寒冷环境里保持体温。头上还长着两只扁平的角,可以扒开积雪,寻找下面的食物取食。
在展厅里我还了解到这些猛犸象、披毛犀化石的发现过程。上世纪八十年代,扎赉诺尔露天煤矿在剥离土层时,先后出土了三具猛犸象化石,其中展厅中的这副二号化石身躯最高大,得以屹立在展厅,供人们观赏回味。
随后,人们又在煤矿开采过程中,陆续发现了不少古动物骨骼。主要有披毛犀、东北野牛、转角羚羊、马鹿、野马、野驴、东北狍等耐寒动物,它们大约生活在距今三万年前,甚至更早的更新世晚期。
由此我知道了,扎赉诺尔地区就是这些化石的故乡,而远古的呼伦贝尔冰原,便是它们快乐生活的家园。
望着这些骨架化石,我仿佛穿越了万年时光,亲眼看见冰河时代的巨兽们穿过风雪,款款而来,既神秘又庄重,我的心境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二
在扎赉诺尔地区,有个美丽的传说,古老的化石有灵气:猛犸象是草原的“守护神”,而扎赉诺尔人是草原之神派来守护猛犸象群的部族。万年前,他们逐猛犸而居,死后与猛犸同葬冻土,化作草原灵气,护佑呼伦贝尔水草丰美、人畜兴旺。
“猛犸”源自古俄语,意为“地下潜伏之物”。传说在冰河期末,猛犸象不愿离开草原,便集体钻入冻土休眠,原想等待气候回暖再醒来,谁能料到,一睡就是几万年。万年后被露天矿的矿工唤醒,原来它们本就是“冻土的精灵”。
从这些冻土精灵留下的化石里,我们似乎能看见远古的呼伦贝尔并不全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样子,这里虽然有四季不化的冻土,但也分布着湖泊、灌木和各类草本植物,生机盎然,是耐寒动物的理想家园。几万年前,猛犸象、披毛犀等远古动物就在这里生生不息,这些庞然大物,曾是这片草原上的王者和主人,盛极一时。
三万年前,这里已是一片辽阔无垠的草原,零星点缀着樟子松和灌木,地势平坦得像被苍天的巨手轻轻抚过,绵延起伏的丘陵像五线谱般柔和,站在任何一个地点,目光都能穿透绿色的草浪,直达天际。
风是这里的主宰,一年四季都带着寒气,但对猛犸象这些巨兽来说,可是再舒服不过了,风就像天地间摇动的蒲扇,给它们厚重的身躯和皮毛带来丝丝凉意,每当风在耳边呜呜作响,就仿佛是它们惬意的低吟。
冰原深处是永冻的土层,仿佛是一块巨大的冰面,牢牢锁住了时光的印迹,表面覆盖着薄薄的泥土。在夏季,泥土里萌生出绿茸茸的青草、苔藓,但是雨水却无法穿透冻土层,聚成了星罗棋布的小湖泊,这些湖泊为猛犸象提供了天然的浴场和饮吧,它们在湖边谈情说爱、戏水玩耍,纵情狂欢。
冰原的冬季寒风凛冽,厚重的白雪覆盖着大地,蓄积着来年的生机,气温可降到零下几十摄氏度,动物们都满身寒霜,用长牙或触角拨开积雪,寻找隐藏在下面的苔草、禾草与灌木嫩枝。这个季节的巨兽们开始减少活动,保存体力,仿佛冬眠了,它们靠厚实的皮毛和自身的脂肪延续生命。
冰原的夏季却是另一番景象,气温升至零上五度,阳光和煦,冻土融化,湖泊澄明。蒿类、禾草、莎草、野菊、豆科等青草密密麻麻地长在冻土之上,这些草具有顽强的生命力,春天发芽快,夏天长势旺,秋天枯萎后变成肥料,即便冬天枝叶残败,但根系仍深深扎在泥土里,来年照样冒新芽。
干燥凉爽的气候、种类繁多的牧草,给猛犸象、披毛犀、野牛这些巨兽提供了适宜的环境和丰富的营养,巨兽们膘肥体壮,繁衍生息,如同这些倔强的野草,给荒原带来了勃勃生机。
遥想三万年前,这片冰原是何等热闹非凡。猛犸象披着近一米长的粗毛,全身毛皮厚如铠甲,在零下四十度的寒风里,迈着稳健的步伐闲庭信步;披毛犀包裹着厚厚的绒毛,用触角慢慢拨开积雪,悠闲地啃食草根;野牛们在湖边嬉戏打闹,坚硬的牛蹄把大地踏得咚咚作响。他们都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没有任何天敌来犯。寒风里、青草间、湖水边,处处都是它们闲适的身影。
时过境迁,如今,那些巨兽早已踪影皆无,只留下深深埋藏在泥土里的化石,在呻吟,在诉说,还有那些神奇的传说,在故乡的土地上世代相传。
三
在万年前的冰河世纪末期,扎赉诺尔古人类在这片独特的生存环境中悄然出现,他们以氏族部落聚居,男性狩猎巨兽、打造工具,女性采集果实、缝制兽皮、看护火种、抚育后代,与猛犸象等巨兽共生共存。
为了围猎捕捉获取食物,智慧的扎赉诺尔人利用这里大量坚硬石头,制出石斧、石刀等各种器形的石器,并巧妙地利用树干或藤类绳索等进行组装,使其成为粗糙的捕猎工具。
为了生存,扎赉诺尔人开始围猎巨兽,一头巨兽可供一个部落享用几个月。他们用藤类绳索设陷阱,群起攻之,用石斧劈开猛犸象的肋骨,用石刀割断坚韧的筋腱,用骨器割开皮毛。
巨兽成为先民们赖以生存的基础,兽肉用以果腹,兽皮用以御寒,兽骨锻造成工具,兽牙雕琢成图腾。扎赉诺尔古人类与猛犸象等巨兽,在冰河旷野上相依相存、亦猎亦伴,共同构筑起那个遥远时代完整的生态图景。
猛犸象群依旧结伴而行,母象领头,幼象被保护在中间,公象们用庞大的身躯筑起一道挡风的墙。暴风雪来临时,它们挤在一起,用体温彼此取暖,在雪窝里静卧,等待风暴过去。它们记得哪里有未被封冻的水源,哪里的草更丰茂,每年沿着固定的路线迁徙,年复一年,在冰河上踏出深深的足迹。它们臼齿如磨盘,把粗糙的植物碾成浆汁,支撑起八、九吨的身躯,成年猛犸象每天要吞下两百公斤的食物。
可它们不知道,一场巨大的灾难正在逼近。冰川消融,草原逐步变成森林、沼泽,熟悉的食物一点点消失;人类的石矛,开始不断出现在它们的视野里。终于,在某个漫长的冬日,最后一头猛犸象倒下,被冻土封存,骨骼与象牙,成为三万年后,我们触摸冰河时代的密码。
气候变化是猛犸象物种灭绝的主要原因,冰河时期慢慢结束,全球气温快速回暖,原来适应了严寒气候的猛犸象、披毛犀这些耐寒动物,无法适应气候的改变。气候变暖也造成寒冷冰原栖息地的消失,有些巨兽向北迁徙寻找更冷的栖息地,还有些老弱病残的巨兽只能待在原地,酷热和饥饿让它们慢慢死去。
展厅的墙面上,描绘着猛犸象从生存到成为化石的过程:在迁徙途中,步履沉重,一只猛犸象不慎失足掉落湖中,很快被湖水泥沙迅速掩埋。之后,软组织逐渐腐烂分解,仅骨骼保留下来。在漫长地质演变中,地层中的矿物质慢慢渗透侵入骨骼内部,骨骼逐渐被矿物质置换,最终完全石化,变成了化石。
不可否认,当时古人的捕杀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推动并加速了猛犸象等巨兽的灭绝进程。
在展墙的上方,我看到一行文字,发人深省:“地球的生物多样性正面临着生存环境的丧失或破碎化,外来物种的入侵、环境污染和对资源的过度开发利用等诸多威胁,已经导致地球上大量的物种濒危甚至灭绝,我们或许正站在新一轮生物灭绝的起点上。我们打算怎么做?”
这片孕育过猛犸象的呼伦贝尔草原,随着上世纪工业化进程的加速,也曾处处可见环境污染的痕迹,再加上厄尔尼诺造成的干旱少雨,加剧了草原的退化、湖泊的干涸、土地的板结、林木的稀疏,草原上的动植物芨芨可危,也对人类的生存带来不可忽视的威胁。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曾遭到大自然惩罚的人们逐步醒悟。“美丽与发展双赢”“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日渐深入人心。草原上长远而浩大的生态工程正在推进:退耕还林、沙化治理,退牧还草、划区轮牧,点上开发、面上保护等等,且已经取得了较好的效果。
草原上的生态链在逐步修复,草长莺飞的美景渐渐重现,狼、狐狸、羚羊、袍子等野生动物不时出没其间,“中国最美草原”的壮美正在显现。如今的人类远比古人更具智慧,更加珍爱生存的环境,采取各种有效措施,尽可能避免生物灭绝的历史悲剧再度重演。
站在这些化石面前,我仿佛听见了三万年前呼伦贝尔冰原上的喧嚣。猛犸象的低吟、披毛犀的闷吼、野牛的欢腾、风沙掠过冰原的呼啸,还有扎赉诺尔古人打磨石器的清脆声响,构成当年呼伦贝尔最原始的生机与脉动。
如今,曾经喧嚣的冰原早已归于寂静,猛犸象沉睡在冻土中的骨骼与血脉,早已融进了这片大地,只有风,还在一遍遍地呼唤着这些远古巨兽的名字。
万古冰封谁住,长鼻卷过朝露。
踏雪不知年,一梦冻成霜骨。
如诉,如诉,掘出满身尘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