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中的那棵老樟树，估计有上百年的树龄了。大院几次重修，都把这棵樟树保留下来了。有人戏说，它是自然风景，更像一位观看风景的的老者。是的，多少年来，它立在院中，看人来人往，缘聚缘散。
　　 自从李县长调走后，大院的气氛突然就变了，变得极其微妙。几个副手表面看似客气，早上好，晚上好的，暗地里却在较着劲，眼睛瞪得贼亮。是的，因为那个位置还在空悬着，只要一天不落实，谁都有机会，“斗争”就不会停止。
　　 蔡思达倚在窗前，眼神凝重地望着老樟树。他心里反复盘算着，也反复比较着。论资历，这几个副手中，他资历最老，原位一呆就是七年。论政绩，主抓地方建设和地方经济。这些年，没少开发项目，没少招商引资，没少带动就业，更没少带动经济发展。再升一级，理应是他。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欣喜，又是一阵头疼，因为太多的因素不确定。如果有一棵大树让我依靠一下该多好啊！蔡思达感慨着。
　　 此时，秘书小梁推门进来，低声汇报：“领导，下午省里刘主任来我县视察，市里领导交待您接待一下。”
　　 蔡思达听罢，心里清楚得很，这次是决定人事任命的关键时刻，万不可怠慢。蔡思达有点受宠若惊，又觉得是个难逢的好机会——这不是一棵大树来了吗？他心里一阵欢喜，装出一副极其平静的样子应了声“知道了”，心里的欲望却在翻江倒海。他走到衣镜前，紧了领带，梳了头发，刮了胡子，俯身鼓了腮帮吹了台面灰尘。他坐在了台前，喝了茶水，燃上一支香烟，开始琢磨着下午的应对。说句实在的，这些年，他为了谋发展，得罪过不少人，也透支了身体，如今这个位置，必须是他的。
　　 下午调研，蔡思达全程忙前忙后，总是恰到好处地为其点烟递水。刘主任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背手观看，不作表态。
　　 走到高新区，原本隐去的太阳露出了脸，蔡思达连忙凑近为其撑伞，伸出一只手来，指给他看：那座外墙用茶色玻璃装饰的高楼，是从上海引进的“生物医药”，那几排浅灰色的房子是新能源汽车制造厂。那边，那边，还有那边。那是玻璃厂，那是电线厂，那是注塑厂，还有制衣厂，玩具厂……都是这些年我与同志们从深圳、上海那边引进的……他嘴里滔滔的，语气中尽显讨好，也不乏炫耀，同时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若没有您们上级领导的鼎力支持，这里的发展不可能这么好。”刘主任微笑着轻轻点头：“嗯，做得蛮好的。”
　　 短短一句话，旁人听是客套，在蔡思达心里却是赞许，是认可。他的眉眼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晚宴上，气氛热烈，刘主任提议去餐厅旁边房间坐坐，解解乏。包厢里，灯光迷离。刘主任拿起话筒，唱一首《好大一棵树》。前奏响起，刘主任开嗓，调子跑得没边不说，那副公鸭嗓，几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破，屋顶掀翻。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蔡思达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另有盘算。他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表现机会。等刘主任唱完，他立刻起身，一脸诚恳地说：“刘主任唱出了我们基层干部的底色，我复唱一遍，向领导致敬！”他接过话筒，忘乎所以地唱起来。还别说，他歌唱得还真是好，音律极准，旋律优美，将这首歌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一曲唱罢，掌声雷动。他看到刘主任赞许的目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甚至想起了去年花了一万二从刘主任手里买的那幅“志在千里”的字，推算起来，他们还是“字友”哩。
　　 “稳了！”蔡思达眼底亮起了窃喜的微光，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音乐轻轻摆动起来。
　　 几天后，一纸调令下来，蔡思达被调往邻县做办事员。他看着那纸公文，脸色煞白，哑然失语。
　　 两天后，同样是这个大院，上演了另一番景象。
　　 省厅的翟厅长下来调研民生。座谈会上，各级干部认真汇报，无一漏洞，无一缺陷。镇长邹屹，眉眼始终紧锁，一言不发。当翟厅长让大家讲真话、报忧不报喜时，会议室里一片沉默。邹屹再也坐不住了，鼓起勇气站起，声音有些颤抖：“翟厅长，我来说吧，我们镇的万亩茶山，花大功夫平了山地，种上茶树，几年下来，一个果都没有挂，现在长满芦苇，成了荒山。杨梅基地，为了凑‘万亩’指标，层层加码，步步增量，结果每年有几十万斤的杨梅烂在园子里，只能一车一车地坑埋。还有那些所谓的‘新农村示范点’，说白了，就是刷了一层白灰，画了几幅画，题了几个字，房子漏雨的问题根本没有解决……”他越说越激动，抬手猛拍一下桌子。“砰”一声，翟厅长眼前的水杯给震翻，茶水洒了一桌，溅湿着文件，也溅湿了翟厅长的衣服。市县随行的干部脸色煞白，相互对视，大家心想：这下这小子完了。所有人屏住呼吸，不知如何是好。可谁知，翟厅长不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温和表情。他用纸巾擦去水渍，站起身，环视一下满堂干部，缓缓说道：“我们最缺的，就是邹镇长这样的干部。”翟厅长停顿了一下，走到窗前，指着院内那棵老樟树继续说道：“作为干部，就得像那棵树，不惧风雨，深扎泥土，为老百姓撑起一片天！”
　　 满座望向窗外，唯邹屹坐在座位一动不动，看上去还没有回过神来。是的，他本已做好受处分的准备，却没想到换来了认可。
　　 不日，邹镇长接到一纸调令，破格升为副县长。
　　 邹屹来到院内，围着老樟树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嘴里喃喃说——好大一棵树啊。彼时，蔡思达交接完工作，垂头走出，与邹屹撞了个满怀。
　　 巧了，有歌声传来——好大一棵树，头顶一个天，脚踏一方土……歌声婉转悠扬。邹屹与蔡思达抬头望天，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们知道，这棵树，会一直在这里，是风景，也不是风景，是依靠，也不是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