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我做过劳动委员(散文) ——新堡初中记事之十八
◎劳动委员的委屈
算来,一辈子,我唯一担任过的职务只有一个:班里的劳动委员。仅仅一年,我就辞职不干了。
也许是个性的原因,我不喜欢管别人,更不愿意随意批评别人。这一点,完全像母亲。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一个人不管做什么,得自己想去做,得靠自觉。如果是不得已而为之,积极性就发挥不出来,工作效率就难以保证。被迫工作时间久了,他的人生就会因此不幸福、不如意。就如现在,我已经退休了,可是我依然读书,抄写并学习经典诗文,顺便写写东西。有许多人觉得这种生活方式太奇怪,写东西是不是很痛苦。在我看来,写东西不仅没有痛苦,反而给我带来许多欣喜,让我的生活充实,让我对许多人和一些事有了新的认识,这样的生活才有意义,人生才没有虚度。
初中二年级时,我们换了班主任——雷绪阁老师,她让我做劳动委员。
刚听到老师的任命,我有点不情愿,但是又不敢直接拒绝,只好默默地接受。其实,我有点想做学习委员,每天收作业,送到老师办公室;然后在第二天早上上课前,又到老师办公室把作业本拿回来,分发给同学。这样,如果我有什么问题,要请教老师就很方便。然而,事与愿违,只好先做劳动委员吧。
那时,劳动委员的事情也不是很多,每天安排值日生,负责打扫教室卫生,擦黑板。值日的顺序也比较简单,按教室里的座位,每天两个人,一般是同桌。晚上放学前,今天的值日生告诉后面的两位同学,交接值日生工作。那个年代,教室座位很少变动,有时甚至一个学期都不会调整。
假如班里的每一位同学都自觉,那么劳动委员还是很好做的,只是这种理想状态几乎不存在。班里的同学,大部分都比较自觉,即使偶尔有人忘记,提醒一下,他们还会感到不好意思。我最不喜欢的是,班里总有一些不是很自觉的人:上课时,偶尔发现黑板没有擦;第二天上午早读时,教室的卫生没有打扫;或者打扫过了,却打扫得马马虎虎,还有垃圾丢在地上。这时,我这个劳动委员就得查看是谁值日,督促他们做事。最可恶的,就是有个别同学,提醒之后还不高兴,慢吞吞的,甚至强词夺理,说出许多没有做好的借口,好像班里的劳动本来就不应该让他做。碰到这种情况,我就很恼火,一边催促,一边帮他们做。真的碰到根本催不动的同学,只好我自己做。
一次、两次、三次……我自己擦黑板,我自己打扫教室卫生。可是,我就是不想把这些同学的所作所为报告给老师。从内心深处,我讨厌那些动辄就告状的人,我自己当然不能去老师那里告状了。
多干点活倒没有什么,可是班主任看见我这么做,从来都不说什么,似乎一切正常。时间久了,我感觉这个劳动委员做得有些累,也不开心。我想,劳动委员应该换一个厉害的人去做,也许那些偷懒的同学害怕他。我的这种个性,也许深受母亲的影响。母亲为人和善,经常说她自己胆小怕事,无论做什么事,不愿也不敢得罪人。即使和别人发生矛盾,也不会吵架,经常忍气吞声,有一句话她常说:“我这人不厉害,要是厉害的话,和别人发生矛盾时吵架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也不会和别人吵架,偶尔和别人吵架,事后都气得要命。
有时气不过,在头脑中设想着,如果下次发生类似的事情,就将那些不自觉的同学骂一顿,甚至连骂什么话都想好了。可是,真的碰到了,从前想好的那些话,早已忘到爪哇国去了,满心的委屈,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好自己默默地做事。时间久了,闷在心中的怨气也多了一些。这些怨气,又不知道对谁说,也不知道问题该怎么解决。
所以,我做劳动委员,和同学倒是没有怎么吵架,只有一次,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跟我同桌吵了一架。
跟同桌吵架,好像是为了打扫卫生。当时,教室里的地面是铺了青砖,按道理是没有多少尘土的。然而北方气候干旱,教室外面的空地、包括操场,都是积年的泥土地,人们在上面走过,有一些尘土飞起来,沾在鞋子上,飞到衣服上,甚至头发上。这些尘土,自然也会被带进教室。打扫教室前,最好先用盆子打一些水,洒在地面,打扫的时候尘土就不会到处飞扬。而我的同桌是李建林,西同堤人,一位长相斯文、体型瘦小的男生,个头跟我差不多。他可能是想快一点扫完,不愿意洒水。我不同意,觉得那样太马虎,打扫完教室,自己吸尘土不说,桌子凳子上都是尘土。况且我已经打了半盆水,准备洒在地上。而我的同桌竟然怒目而视,双拳紧握,做出随时准备打人的样子。看到同桌这个样子,我生气了,却又不愿意和他争吵,就将端在手中的半盆水,一下子全泼在他的脚下,估计他的鞋子也湿水了。
也许,这是他猝不及防的事情,他依然瞪着眼睛,咬牙切齿地看着我,紧握的双拳晃了晃,全身姿势没有变化,好像石化了,他始终没有说什么,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我呢,也生气地盯着他,看他是不是敢动手。就这样,僵持了三五秒,或许七八秒,我转身走开,将盆子放回原地,在座位上坐下来,拿起一本书,假装看书。其实,根本看不进去,脑子里满是刚才的事情。我感觉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但是又不愿意当场道歉认错。同桌呢,还是保持那个姿势,一言不发,站了一会儿,脸上显出悻悻的神情,慢慢地放松了拳头,一声不吭,也回到座位上,坐下来,将头转向另外一边。我想,他肯定还在生气呢。
这位同桌没有把此事报告给老师。我呢,肯定不会给老师讲这件事。我认为,这事是我的问题多,我的处理方式太过分。在此后的日子里,照常上课学习,照常一起打扫卫生,只是不说话,教室里的卫生,一人扫一半,而且再也没有发生过矛盾。现在回过头想这件事,我的这位初中同桌,还算是脾气比较好的同学,倒不是那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
◎“发票”之事
做劳动委员,那时不用布置教室,也不用出黑板报,但是教室的窗户纸得更换。
那个年代,北方农村的房子基本上是砖木结构,窗子也是老式的木格子窗,用白纸或报纸糊上。这种纸糊的窗户,因为风吹日晒,纸张很容易老化、破碎。过上一年半年,旧窗户纸就得扯下来,用小刀将窗格子上的旧痕迹刮干净,然后糊上新纸。学校窗户的木格子,比一般家庭窗户的木格子要大一些,糊窗子也比在家里要快许多。
班里窗户的纸张需要换新的,我就去村子里的供销社买了几张白纸,一张普通的白纸三分钱,总共就两毛多。趁着家里没有人的时候,我用油勺在灶火上烧了一点糨糊,拿到学校,一个人费力地将教室的窗户纸换了新的。
糨糊就算了,耗掉一点点白面粉而已,可是买白纸花掉的钱怎么办?那时,家里特别缺钱,别说两毛钱,就是两分钱,也可以买一盒火柴,母亲都要精打细算的。买白纸的钱我是问母亲要的,事后得把钱还给母亲。我原先以为,老师看见窗户纸换了新的,会主动问我花了多少钱,然后把花掉的钱交给我。
可是,过了差不多十来天了,老师压根没有提起这件事,好像真的没有看见我换窗户纸的事情。我开始焦躁不安,不知道怎么办,又不敢直接开口问老师要钱。那时年龄太小,又不敢问别人讨个主意。不仅白天心里想着这事,就连晚上睡觉也不踏实,那两毛钱怎么办?
好在时间不长,我就灵机一动,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在生产队,父亲曾经做过队长。如果生产队要买什么东西,买的时候让供销社的人写个购买证明,生产队才可以报销。对,去找供销社的叔叔,开个买白纸的证明。
于是,在一个晚上,供销社开门的时候,我独自一人到供销社,看到没有人买东西的空档,请求供销社卖东西的叔叔,帮我开了一个买白纸的证明。那位叔叔很痛快,二话没说,低头就写。拿到那张作为凭证的“发票”,我很高兴,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叠好,装在衣服口袋里。
第二天到学校,我立即去班主任的办公室,将“发票”交给班主任。班主任拿过去一看,笑眯眯的,点头对我说“好!”然后就从办公室的抽屉里数出相应的钱数交给我。这一次,我也不客气地拿过钱,装进口袋。老师呢,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装好钱,再也没有说什么。我能感觉到,老师很高兴。是不是因为看到了我的成长,老师也跟着高兴?
就这样,做了一年后的劳动委员,我真不想做了。接下来是初三,要备考,回家还要干家务活,周末还得下地干农活。我去找班主任,说我不想做劳动委员了。起初我还担心老师不高兴,或者不答应。谁知这一次,老师倒是很痛快,微笑着说:“行!你好好学习吧!”
此后,劳动委员就换别人做了,我感觉轻松了不少。
工作之后,我也从事教学工作,回首往事,渐渐地意识到当初班主任对我的宽容和偏爱。她想让我多做一些事情,又担心做事压力太大。对于我的想法,老师真的很在乎,尽量满足。能遇到这样的良师,是我人生的幸运!
二〇二六年四月十九日星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