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南滩头见龙窑(散文)
到江西浮梁瑶里,观看古窑遗址,是不错的选择。
4月8日,我们一行从安徽东至尧城出发,一路向西,进入浮梁地界,调转车头,向东驶去,约3个小时的行程,便到达皖赣两省四县交界的瑶里镇。
瑶里古称“窑里”。远在唐朝中叶,这里就有陶瓷手工作坊,是景德镇三大制瓷基地之一。因瓷窑出名,“窑里”名子便不胫而走。到达瑶里稍作休整后,直赴“瓷之源”的绕南陶瓷主题园区。绕南,一个古村落的名字,因瑶河之水从村子南边绕过而得名。
踏上绕南,进入窑区,沿河步入山涧,河水潺潺,清澈见底,两岸树木蓊郁,真正感受到了何谓“山清水秀”。一种远离尘嚣的静谧扑面而来。山风吹面凉丝丝,草木花香沁人心脾,偶见一丛丛,一簇簇,红杜鹃、紫杜鹃,黄檵花,还有白的、蓝的、青的叫不出名字的山花,营造了一个春之烂漫的意境。
自唐朝起,这里依山建窑,伐木为薪,烧制陶器。到宋代开始烧制瓷品。明代中期衰落,瓷兴三百余年。我一边走一边想:三百年的窑火,烧没了多少山木,又铸就了多少陶瓷。古道、河流、起伏的连山一切是那么地安然,仿佛不曾有过的木火窑烟,眼前的锦绣山水,似乎在静候着远方的来客。沿河深入山涧,绕南滩头,首先看到的不是古窑,而是一座破旧的水碓作坊。先不见水碓而闻碓声,“咚咚嗒、咚咚嗒”,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传到耳根,像远处山峦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厚皮的鼓,声音在深谷里荡漾。走近一看,只见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下缓缓转动,带着一组水碓上下起落,砸进下方的石臼里,将一块块粗糙的瓷石慢慢舂成粉末。这是最原始的作坊,我仿佛感觉到了唐风宋词,不,是唐陶宋瓷。我站在水碓旁看了许久,那起落的碓头仿佛有了生命,似乎在不断地问每一个行人——你可知手中饭碗,是从这石臼的一捧粉末开始的?山边破旧的小作坊里,有人在工作,朝门里望去,屋里堆着一叠叠粉末。
离开水碓,沿着河水继续向深涧走去,一条麻石铺就的小路,贴着山脚蜿蜒向前。山边的树木越发地蓊郁,浓阴匝地,阳光从叶缝间筛落下来,像碎金般撒在麻石上,光怪陆离,如梦似幻。转过一座山丘,路边出现“龙窑”的牌子,不一会,眼前是一片绿油油的起伏的茶园,就在起伏之间,看到了圆圆的屋顶或长条叠起的屋顶,黑漆漆的。圆的像蘑菇,长的如龙似蛇,那便是古窑遗址。它们在相隔不远的山坡上静卧着,破败、沉默,却透着一种难以言状的庄严。
一号龙窑址,为南宋时期斜坡式龙窑,长约48米,坡度约20米,分为火膛、窑床、和烟口三部分。从遗址结构和面积看,烧造规模很大。从窑内出土的瓷品看,底部有“福寿”类、姓氏类和数字铭文类,可以想象,当时的烧瓷生意很兴隆。二号、三号均为南宋龙窑,只是规模略小些。据史料记载,当时主要以生产陶瓷原料为主,兼烧民用瓷品为辅。这里的“得尔坝”瓷矿举世闻名,尤其加工而成的釉原料,至今仍然生产使用,并成为景德镇主要陶瓷原料之一。绕南至今窑火不灭,其产品多以风格自由、奔放的青花瓷而饰,体现一种力度、速度、节奏之美,深得世人的喜爱。
下了坡,茶园脚下的河岸林子里,看到一块块相连的河石砌称的池子,是制“不”作坊遗址。看了旁边的牌子才明白,三个一组的方形石池,分别是淘洗池、沉淀池、稠化池,功能不同,首先是把瓷粉倒进淘洗池里用清水淘洗,并加入少量石灰,然后把浆水倒入沉淀池,加入石膏加速沉淀,最后将浆水舀入稠化池,待水分挥发凝固后,切成砖状的瓷泥块,俗称“不子”,又叫“白不”或“不”。从清洗、破碎、舂碓到淘洗、沉淀、凝固、成型,这就是“不”的制作全过程,凝聚着多少代窑工的汗水与智慧。
离开茶园,回望绿油油的茶地,龙窑遗址开垦成茶园,虽然绿色淹没了烟火气,但绕南的窑火不灭,那是陶瓷的魅力。回望山水,为什么将龙窑设在这里呢?因为树木、河水,优质的瓷矿等丰富的资源,为龙窑创造了生机,而今,一路走来闻不到烟火气,是科学生产带来了新气象。
绕南滩头出来时,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再次回望,那山、那水、那古窑,先前被粉色的阳光染成金色。此刻,都软软地溶进了靛青的天光里,像一幅正在收轴的画卷,边角微微卷起。
上了车,靠着椅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落在滩头——不是遗憾,倒像是一句未说完的话哽在咽喉。绕南的产瓷基地在哪里?千年瓷都已嗅到了气息,却不知道在何方?我喃喃自语,同来的朋友笑着说,你以为看了古窑址就完了?我们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所有的人应和着。
我忽然觉得,或许缺憾本身就是一种圆满——它让这片山水在心底留下余墨,等待有一天,再来添上几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