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杂草催人勤(散文)
一
今年的雨水,发了很大的神威,长时间连绵不休。它就像个忒不懂事的孩子,老哼哼唧唧地没完没了,不知疲倦。现在还不曾入梅,可长时间的空气潮湿,不仅让室内的物件潮乎乎的,人的情绪也受到环境的影响,变得慵懒,四肢无力,提不起精神。
从马年春节到现在的农历三月,我大致算了算,总共能见到整日有太阳的日子,不到半月。万物要仰仗阳光,没有阳光的阴沉日子,所有生灵都是蔫头耷脑,少了几分生气。就连爱闹腾的鸟,也蜷在巢穴,躲着风雨,无法觅食。
直接受影响的自然有农作物。菜园里的菜见不到阳光,爱长不长,缺乏活力;油菜自开花结荚后,根系就被雨水浸泡,它们全凭韧劲撑着,根茎因为长时间不曾沥干水,已经生病霉变,怏怏的,少有精神,所结之荚多是空瘪的;撒下的早稻、中稻,长出来的秧苗,大都是单株生长,很少有分蘖,瘦瘦的、稀稀疏疏的。
长时间的雨天,生长旺盛的要属杂草。它们好似不受雨水所困,一直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肆意蔓延。
乡间种菜,多是顺应天时,没有反季节的大棚蔬菜,人们根据四季的变化来适时栽种。冬季蔬菜已经完成使命,回归尘土。春季蔬菜,在多日低温雨水的肆虐下,正是青黄不接之期。
我家的菜篮子也是,像辣椒、茄子、金豆、黄瓜等,不像生长在生机勃发的春天,栽下去,不见长,有好些已是叶片不再伸展,生命垂危。欣慰的是,家里那十多蔸韭菜,长得还算喜人。夹在韭菜里的杂草,更增添了绿意,显得绿油油、很是繁茂。
几天不去管理,夹在韭菜里的回头青更耀武扬威,仿佛对我有挑衅之态。我自然不会纵容它们,一边俯下身使劲地扯,一边连根带泥狠狠地甩进旁边刺蓬里。没等几天,割过的韭菜重新长出,杂草也紧紧跟上,若不是我长期与它们打交道,换作不侍弄作物之人,还真是真假难辨。杂草的长势,比韭菜还要粗壮。为了一口新鲜菜,我只能再扯再拔、不断清理,别无他法,唯有勤快。
二
这些杂草着实让人生厌,有时想多休息一会,或做点别的什么事,也不成。为此,我常暗自抱怨玉帝降草惩世人的做法,未免太过严苛。
爷爷曾给我讲过一段旧事,至今还记得:古时凡人闲来无事,顺着神山上天与仙人说话聊天,搅得天宫不宁,玉帝口头警告便是,何须用做事来折磨世人!
相传大地本来只有五谷庄稼、瓜果蔬菜,根本没有杂草。玉帝不悦之际,赐给凡人一个密封的包裹,并叮嘱,到凡间的山脚才能打开。怎奈那人好奇心大起,不等下山,便打开了包裹,瞬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草种吹遍了整个大地。玉帝趁此将神山变矮,凡人再也上不了天,求不了玉帝收回成命。从此,农民不得清闲,因他一人轻率,让天下农人跟着遭罪,一年四季都要耕种、除草,终生辛劳,永无安逸之日。
我扯着草,又想着爷爷说的另一则故事,对金牛的疏忽错听,也觉万般无奈:玉帝本意是要金牛给人间撒五谷粮种,一步一把,让凡间有粮可食。可金牛却听错口令,记成了“走一步撒三把草籽”。
从此杂草丛生,百姓苦不堪言,大怒的玉帝降罪金牛,令其终生只吃草。时过境迁,现在的牛很多都是圈养,改成了吃饲料,吃草耕田的牛变成用新能源的铁牛。草,少了干预,越发猖獗,哪怕是连日阴雨,依旧疯狂生长,将娇弱的菜蔬挤得难以安生,百姓的事越发繁杂。不知道现在的玉帝,是否知道人间的这般疾苦,有什么好的方法?
我蹲在菜园里,一边拔草,一边胡思乱想,竟有些出神。
三
转念一想,万物都有两面性,好坏相互,利弊相生,相克相成。草,虽然抢占作物的阳光雨露、争夺作物的土地资源,却也有其用处,好处多多。
常言道“百草皆药”,就看如何正确使用。神农尝百草、分辨五谷和草药,从万千草木中选出能食用的粮食、治病的药草。李时珍耗尽一生的心血著成的《本草纲目》,所载的都是生长在田野山间的寻常草木。这些草不知救活了多少生灵,给多少人带来生的希望,解除了多少人的病痛,挽救了多少个家庭。
草生天地间,自带风骨,自有景致。它不与树比高矮,不与花比艳丽,它只做自己,安于自身,默默生长。墙角边、石头缝、沟坎地头,它们无孔不入,无所不及。
它们最喜欢趁其不备,钻进菜园、庄稼地,沾土即活,得雨就旺。它的旺盛生命力,让琐事太多的百姓并不待见,它却从不计较,自顾自一如既往地奔赴。有时候反将单一的田间地头、果园菜地添上一些层次,错落成景。旅游赏景之人见之,还拍照留影;即便本地心宽之人见了,也觉赏心悦目。
大草原的牧草,养活了成千上万的牛、羊、马,也养活了祖祖辈辈依草而生的牧民;球场、园地的草坪修剪整齐,供人游乐休息,舒展身心,是精神上的高档享受;河堤湖畔上,护坡草牢牢固定水土,夯实土层,减少雨天对土壤的冲垮毁坏,为一方人们的生命财产保驾护航。
草之用,遍及人间,不可或缺。
四
细想来,草,早就成了人们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谁也离不开它。人们常用草的多少、肥瘦,来判断此土地的质量。人常说“肥地生恶草”,菜园里、果园里、庄稼地,如果不长草,那是“寸草不生”的死地、废地,也称“不毛之地”,一无是处。
农人根据祖辈传下来的经验,当年责任田下户时,连草都不生的田地,根本没人要。长得青绿茂盛的田地,反而争着抢。草,让人烦,也催人勤。
数年前,曾听一事:一看牛的老人,故意赶牛到一家人的菜地里吃草。主人发现后大骂,还要上报派出所,让他赔损失。老人反而抢白,振振有词地说:“你那是菜园吗?半颗菜都没见,全是半人高的草,你还好意思说!我是让牛给你除草呢!”主人面红耳赤,再也无语。
可见,杂草必须及时清除,否则,一旦得势,便喧宾夺主,只见草,不见作物。雨露本是滋润禾苗,可雨水太多,反倒促进杂草生长,禾苗呈逆生长状态。
我手上扯着草,思绪一直翻涌。对地里的杂草,恨不起来,也爱它不能。我身为农人,做不到那般超然物外。为了生计,我须勤除杂草;为了心安,亦要时时拂去心中的杂念。念及草的利弊,也自释然——杂草虽扰人,却也实实在在催人勤勉,自成另一种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