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乾州春早(散文)
刚进入三月,还没到惊蛰,乾州城里的花便探出头来,羞答答地开放了。万溶江岸的老树才刚吐出嫩芽,淡淡的绿意朦胧得似一团绿纱,轻轻笼着青瓦覆顶、旧屋错落的街巷。古城的早春如同一首婉转的古词,字字句句镌刻在古墙青砖、窗棂木纹上,还有风雨廊桥的檐角里。
这满城春色是从四千年前蔓延过来的:新石器时代,乾州的先人们便在万溶江沿岸聚落成族、躬耕陇上。那时的春天,山野里枫香、栎树抽出新芽,杜鹃啼血,山茶初绽,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山坡上,花香漫山遍野。可那时没有城,也就没有眼前高高耸起的北城门。这门最早是明洪武年间的土门,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设“乾州厅”时,才把土城扩建为石城,土门也修成了石门。
抬头望上去,高矗的城门楼庄重威严,青灰色的石块层层垒出厚重的肌理,拱形的门洞上挑着重檐阁楼,青瓦微凸泛着旧光,檐角斜斜探向天空。两层飞檐之间鎏金的“乾州”二字笔力遒劲,透着史册典籍般的厚重气韵。
北门广场上正在表演民俗节目,几十号青年男女扮成古人的模样,我们来晚了没赶上开头,正遗憾着,忽听到那厢“州官”一声洪亮的喝令:“诸位,请随本官入城!”于是,我牵着妻子的手,跟着人流穿过如同隧道一般的拱门洞,走进乾州古城。中正街街面不宽,青石铺路,两侧的古建明显翻修过,也难免沾了些商业街的热闹气,可明清老建筑的筋骨还在,老剃头铺、裁缝店、老作坊挤在街角,放了学的孩子在巷子里追跑,烟火气杂糅着历史感,散在古巷街角里。
据说古城因布局像八卦里的乾卦得名。乾卦是三条断开的横线,想来恰好对应城南的万溶江、城北的峒河,夹在两河之间的,就是古城人世世代代的生活区。到底是不是这个缘由,我也懒得细究,只管漫步古城,七转八拐地走进了胡家塘的春意里。
塘是荷塘,弯弯如月牙的清风桥横跨两塘之间,挽起一大一小两池的澄碧。塘边的垂柳吐出卷曲的嫩叶,风吹柳枝轻轻摇曳,一树的鹅黄色如烟似雾地散开,柳絮还在酝酿中,它一点也不着急赴塘边野花的约会,那些碎红、嫩黄、雪白的野花便居在水边静静地等。荷花是池塘当仁不让的主角,这时候刚把圆溜溜的绿盘子铺了半塘,叶子还没长成“擎雨盖”,绿色之中不时闪动着去年残荷的枯黄,印证着冬去春来的轮回,叙说着生命岁岁常新的意义,就像这乾州城的春,早不是四千年前先民看见的那番模样,可年年岁岁的新绿都透着一样的劲头,都有着同样的风采——“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塘边顺着坡势错落着几十栋老宅子,吊脚楼飞檐挨着马头墙的翘角,窨子屋的门对着四合院的影壁,举人家的院墙靠着商户的山墙,环塘而居的人家,家家都有说不完的老故事。乾州这地方,本就是屯军文化、移民文化、民族文化杂糅的产物,各路人的日子凑在一处,千年来底色就是包容。
敞开的院门里坐着一位老人家,跟前摆着个大笸箩,盛着满满当当褐红色的野果子,正眯着眼慢慢挑里面的碎枝杂叶。那果子我不认得,想来也不值几个钱,他不过是借着这点活计慢悠悠耗着春日的好时光。
街角土灶升起一缕青烟,柴火烧得噼里啪啦,火苗舔着乌黑的锅底,一位中年汉子正翻炒锅里的黄豆。我小时候,时常会偷偷炒一把黄豆解馋,就凑过去问:“你这是卖炒黄豆吗?”他笑着说:“炒熟了碾碎,掺到蒿子粑粑里当馅,香得很!”说着就抓起几粒丢到嘴里,嘎嘣嘎嘣地咀嚼着。我这才看见身后一间不大的木屋是他的店,看着像他媳妇的女人正把一锅热气腾腾的蒿子粑粑摆在柜台上,便嗅到蒿子特有的清香。
蒿子是一种草本植物,也叫青蒿。《本草纲目》写道:“青蒿二月生苗,茎粗如指而肥软”。开春时,青蒿最先从枯草里冒出头来,点点碎绿像个信使,把春天的鲜气撒得满街都是。采回来的青蒿焯水,剁得碎碎的,绿莹莹的一团掺入细白的糯米粉里,蒸出来就是香糯软嫩的蒿子粑粑,是本地清明、三月三最应景的小吃。妻子捧来一个蒿子粑粑,咬一口,清香气混着糯米的甜,一下子便把乾州春天的味道刻进脑子里。我也顺手抓起几粒炒黄豆丢进嘴里,香喷喷、嘎巴脆的口感,和小时候偷食的那味,半点不差。
循着书香拐进北正街,乾州文庙就藏在青灰色的民居间。棂星门的青石上爬着暗绿色的青苔,门旁两株三人合抱的古香樟,冠幅遮蔽半个小院,枝头淡黄色细碎的花苞还没完全绽开,香气已经飘得满园都是。这文庙不像北方的那样恢弘冷硬,青瓦木梁间都是南方的温润,恰好衬托出乾州早春的气质。从泮池边一株歪歪的水柳下走过,踱步麻石状元桥,就是坐北朝南的大成殿。青石台阶前左右各立一株三百多年的金桂,树干歪扭,树皮皴裂,一看就是饱经风霜的样子。春风不顾沧桑,执意让枝头抽满浅浅的黄绿色嫩梢,憋着劲孕育着八月桂花香。文庙后头挨着老城墙根,野生的泡桐树把枝桠伸到文庙的屋脊上,再过十天半个月,淡紫色的桐花就会开满青瓦,在那古旧的意蕴上添一抹生机活力。
乾州文庙始建于清雍正十一年(1733年),是湖南境内保存较好的文庙建筑之一。抗战的时候,西迁的国立第八中学就办在这里,接纳了数千名沦陷区的流亡学生,翦伯赞、朱自清都来这讲过课。樟树皴裂的树皮纹路里,桂树的花香里,不止藏着古城的文气,还藏着中国人压不弯的民族节气。
拐进西正街的巷子,几个穿唐装的年轻姑娘正对着斑驳的木板墙拍照。她们身后的宅院是清代大沽口总兵罗荣光的故居,这位67岁的乾州汉子,当年迎着八国联军的炮火守大沽口炮台,最后战死在阵前。我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天井角落里盛开的山茶花,盅碗大小的花红得似火。旧居还保持原有格局,三开间的木构屋,墙上挂着战袍、大刀的复制品,当地人说他殉国之后,尸身没能回到故乡,只把一双靴子埋在城边的山坡上,叫“靴冢”。
我离开罗荣光故居的时候,那几个姑娘还在摆姿势,青春靓丽的倩影好似狭长古街上流动的春色,点染着静好的岁月,惹人心醉。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陕甘总督杨岳斌故居,三进的院子,还留着当年的戏台,台柱上的木雕戏文已经磨得模糊了,梁檐上朱砂彩绘还剩点淡影。逢年过节,杨家总要请来戏班子唱戏,锣鼓点一响,四邻八舍都来看戏,巷子一改平时的幽静变得热闹起来。
“三开门”并非现代家居之物,而是指南门“通济门”的形制:主城门旁并列两个侧门,品字形对着万溶江岸的码头。这城门是冷兵器时代重要的兵防设施,集交通、防卫、取水、防火等功能于一身,还特意留了较宽的侧门,方便挑夫商旅通行。主楼与两侧耳楼高低搭配,构筑起城门楼的雄伟壮观,像一个威武的勇士伫立在江畔,守候着身后粉墙黛瓦的一城人家。
澄碧的万溶江从城楼下自西向东流,老码头上早已没了当年货船往来的繁忙,几条游船靠在岸边静静地候着游客的到来。江中间凸起一道岩石垒砌拦水坝,当地人叫做“跳岩”,跳岩上排着一串过江的石墩,江水从石墩的间隔中跳入下游,激起浪花一片,与对岸一树雪白的花相应和,共同演绎出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景致。一队游客挨个站在石墩上拍照,伸胳膊伸腿的,嘻哈笑闹,一扫水阔江幽的氛围,活脱脱成了一幅江上春意闹的图景。
等到这波游客走了,我和妻子踩着石墩来到万溶江南岸。这个时候,我俩已经是从城北逛到城南,跨过天然的护城河出了城。乾州是个不设防的古城,不收门票,四面都敞着口,可以从城北人民路的闹市区一步跨进古街,也可以从南岸的廊桥、石墩上慢悠悠踱进城里,不用赶时间,也不用做攻略,跟着当地人的生活节奏晃荡就行,那感觉就像走进人家的庭院,却被人暖心接纳一样,没有半点见外。
顺着台阶往上,就转到了“三王廊桥”的南桥头。这是座石墩木梁的便民桥,因挨着“三王祠”得名,早年往来湘黔的马帮、挑夫都要走这桥进城。古桥被山洪冲毁过好多次,毁了修,修了又毁,现在我们看到的是十五年前复建的:三重歇山顶亭阁,廊、亭、檐采用湘西传统榫卯工艺,一颗钉子都没使,青瓦层叠的翘檐,和古城的明清建筑相得益彰。
桥头摆了不少农家妇女的菜摊,也不叫卖,有人问价才笑盈盈地搭话。摊上大多是刚挖的山野菜,早春的野菜都是刚冒尖儿的,味道最鲜美。桥上格外热闹,有打牌下棋的,也有扯着嗓子唱卡拉OK的,还有三位老哥围着炭炉上的小铁锅,炖着鸡喝着小酒,自在快活得不得了。我作为一个北方人,最中意这风雨廊桥:它不只是个过河的通道,也不止能躲雨,它是个聚拢了乡情世俗的小空间,承载和传承着乾州千百年的历史和烟火气。
北方也有江有河有桥,可桥上没有廊,人们步履匆匆地过桥只为早一些到达彼岸,却忽略了江河之上的风光。此刻,我们便收束了脚步,不急着走,找个廊桥的木板凳坐下来,任由徐徐的春风拂过面颊,一会儿低头看水,一会儿抬头望山……
江的尽头,青山葱茏,山坡上那片明黄,灿烂耀目,那是油菜花争抢着报来的春讯——乾州春早,溶岸风轻。
(注:万溶江简称溶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