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十寄
　　
　　 牡丹非吾所敢轻也。世人爱其富贵，吾独取其清贞。或有问曰：“尔十咏牡丹，何痴绝至此？”对曰：“汝谓我咏牡丹耶？我咏我心所藏之人也。”
　　
　　 昔者初闻，春山柴扉，天香倚翠。彼非人间秾艳，乃瑶台谪仙。绛绡照眼，青萼沾衣，风动如环珮，影静无蜂蝶。吾知此花非为凡俗开，特为吾开耳。然竹外偶逢，春光尽黯，非花之黯然，乃吾神魂已随花去也。于是俯身偷问，私语蝶盟，皆痴态也，亦至情也。
　　
　　 此后空庭，夜夜清辉。花影到窗，独斟而已。病骨不禁秋气，愁肠惟借月华。梦中化蝶，绕遍西园，觅不得旧时颜色。此非悼花，乃悼吾之真情心也。
　　
　　 然情至极处，转生痴傻。剪红云为聘书，证三生之旧约。薰香腕底，倩影灯前，耕锄共荷，星汉同指。彼时以为天崩地陷，此情不渝。及至瓦灶绳床，春锄种根，粗茶淡饭而情愈厚，病里汤温而笑愈真。吾尝于夜阑剔灯，共语明日补垣事，彼时不知贫贱之可哀，但觉神仙之不远。
　　
　　 奈何一傻三年，秋山寂寂。雁字横天，霜华染鬓。旧誓虽铁，新愁易积。每登高望远，辄念彼亦立人前，共此清辉十万峰。噫！此情此恨，岂咏物者所能道哉？
　　
　　 今虽久矣。相看石苔，花魂犹在。根盘九地，叶接斗魁。笑靥随尘土俱化，痴心逐暮云同来。人间灵药，不足驻春色；背对残阳，且尽此一杯。花耶人耶？吾与花皆不知也。但知岁岁花开，即岁岁人见。花未死，则情未死。
　　 是为序。
　　 其一
　　 春山深处掩柴扉，忽见天香倚翠微。
　　 霞染绛绡初照眼，露凝青萼欲沾衣。
　　 风摇似有环珮动，影静还无蜂蝶围。
　　 独立斜阳浑不语，暗携清气满林归。
　　
　　 其二
　　 偶于竹外见婵娟，便觉春光尽黯然。
　　 不是多情偏易感，只缘清绝最相怜。
　　 折枝欲寄无由达，回首频看未敢前。
　　 归去中宵却难寐，半帘花影伴孤眠。
　　
　　 其三
　　 露浥芳丛晓气清，俯身偷问几时生。
　　 新茎未解藏心事，嫩蕊舒张似答声。
　　 蝴蝶忽来私密语，东君可许细微盟？
　　 回风一笑香成阵，散作人间万种情。
　　
　　 其四
　　 别后空庭夜夜心，清辉冷浸旧时襟。
　　 花开陌上问谁惜，影到窗前且独斟。
　　 病骨不禁秋气早，愁肠惟借月华侵。
　　 梦中忽化双飞蝶，绕遍西园无处寻。
　　
　　 其五
　　 剪取红云作聘书，三生石上证如初。
　　 薰香腕底清游约，倩影灯前往事梳。
　　 岁岁花开同爱惜，朝朝露重共耕锄。
　　 夜来笑指双星近，不羡天河有鹊居。
　　
　　 其六
　　 并坐溪头看夕阳，青衫红袖染余香。
　　 燕穿荷叶成双影，水漾菱花作对妆。
　　 笑指鸳鸯羞问我，醉眠芳草不知凉。
　　 醒来身在流霞里，遍体清芬似蜜糖。
　　
　　 其七
　　 斫取南山紫玉坳，刻君名字入岩包。
　　 雷霆不碎同心结，霜雪难移并蒂梢。
　　 地陷天倾情未改，海枯石烂誓相交。
　　 他年若化孤坟土，也向春风抱此凹。
　　
　　 其八
　　 瓦灶绳床居自稳，春锄带雨种芳根。
　　 粗茶淡饭情偏厚，秋砚凝冰写旧魂。
　　 病里汤温常达旦，饥时粥暖偶忘言。
　　 夜阑共剔残灯笑，明日篱东补破垣。
　　
　　 其九
　　 别去经年未相逢，秋山寂寂水重重。
　　 数行雁字书天远，一夜霜华染鬓浓。
　　 旧约犹存痴意铁，新愁易积泪流淙。
　　 知君也在人前立，共此清辉十万峰。
　　
　　 其十
　　 老去相看坐石苔，花魂岁岁为吾开。
　　 根盘九地通泉脉，叶抱三霄接斗魁。
　　 笑靥虽同尘土化，痴心犹逐暮云来。
　　 人间不必求灵药，背对残阳再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