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构树，并不被我们本地人熟知。小时候，我也不记得自己曾见过构树。我问过几位老人，他们都不知道构树是什么树。当我说到构树果子，他们才似有所悟“哦……是不是结红球球的那种树？”“也不全是红球球，还有绿穗穗。”我说。
　　 我是近几年才认识构树的。大概三年前的早春，我们一家去县城西郊金牛湖景区爬山游玩。当行至望湖亭西侧山腰小广场，妻突然快速向前走，嘴里说着：“呀，构树穗都这么大了，摘一些回去吃。”妻目光所至，是一株看起来并不太大的树，长于斜坡之上，叶片形似桑叶和枫叶，枝叶间挂着一条条如桑葚又像毛毛虫的灰绿穗穗。
　　 “这个也能吃？”我疑惑地问道。得到肯定答复后，那天中午，我试探性地吃了一些。粉蒸构树穗，口感糯糯的，清香里带着淡淡的苦味。
　　 妻虽与我同龄，但对田野间一些野生植被很内行。尤其近几年，每年早春时分，她都会采一些时令野菜来吃。这几年我吃过的野菜品种，超过从小到大吃过的野菜总和，我常对她说：“跟着你，我吃掉了春天。”
　　 我出生在华北平原的农村，出门就是田地。小时候耕种虽占主流，但每个村还是会有很多荒地。荒郊野外最不缺的就是野菜。这些野菜大多用来喂牲畜家禽，能上餐桌的无非是早春的面条菜，夏天的马齿苋、碱蓬棵、扫帚菜。母亲常把它们蒸着吃或凉拌。龙葵和地黄花，小孩则拿来当作零食打牙祭。
　　 婚后，妻善烹饪，且对野菜情有独钟。我品尝的野菜品种渐渐多起来。米蒿、荠菜、泥糊菜、附地菜、茵陈、蛤蟆草、车前子。有一天，妻竟找来一些野蒜苔，味道奇香，极开胃，仅吃了两次，再去采时，别人捷足先登，连根带苗刨走了。
　　 妻对田间野菜的熟知程度，让我很惊讶，忍不住问她：“你不比我大，怎么认得这么多野菜？还知道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哪种好吃，哪种不好吃。”妻说：“小时候家里孩子多，庄稼收成差，偶尔不够吃时，娘就去挖野菜，见得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其实想想，我们的父辈、祖辈哪一个没经历过饥荒，哪一个不是靠着野菜救济才熬过那段岁月。只是到了我们这辈人，生活条件大大改善，很多可以吃的野菜渐渐淡出大众视野。像一位救急江湖的高人，卸甲归田，重新做回一株无人问津的小草。
　　 在金牛湖景区与构树有过一次邂逅之后，我并没有去过多了解它。妻偶尔还会采构树穗，我一次比一次吃得安心，一次比一次更接受它的味道。
　　 今年早春，妻在我家附近发现了几棵构树，每次都能摘一小袋。连吃几顿后，我有了想进一步了解它的兴趣。一种并不被北方人熟知的树，为什么突然间进入大众视野，很多人不认识它，但并不影响它在他乡快速生根发芽，繁衍生息，甚至长在了居民区。
　　 构树虽不起眼但全身是宝，树皮、叶、种子可入药。早在8000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学会了石拍构树皮做衣服。多数人不知道构树，但肯定知道与它关联的历史故事。中国四大发明之一的造纸术，用的树皮就是构树皮，要不是因缘吃到构树穗，可能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蔡伦造纸用的竟是构树皮。很多我们自认为陌生的事物，当去细究，或许就会发现其实它和我们早已结缘，只是缺少一个衔接的契机。
　　 构树果是中药里的“楮实子”，属于补血药，有补肾强筋，明目利尿的功效。鲜果实可直接食用，些许酸甜口味，也可用来酿酒。近几年，果实制成饮料的工艺已获得国家专利，成为一种新型天然功能保健饮料。《本草纲目》写得明明白白，构树叶具有凉血、利水治吐血，在古时候以及当下多用来做家畜饲料。构树穗，是构树的雄性花序，可粉蒸或做馅料，亦或与鸡蛋同炒，但过敏体质不宜吃。
　　 构树在我们当地分布很散，这里一棵那里一丛，大多不是专门种植。它适应力强，不挑土地，哪怕是盐碱地都照常生长，在生态治理方面有奇效。路边绿化带里，屋前房后偶尔的一棵，多是飞鸟传播所致。
　　 构树虽在民间仍不被熟知，但其经济价值早已上升一个高度。“神舟六号”飞船搭载的5种太空种苗之一就有它。
　　 构树尽管全身都是宝，但它表现低调、谦虚、默默无闻、与世无争。该发芽时发芽，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是结果。如今，当我再吃一盘粉蒸构树穗时，心境已有了很大变化。
　　 二
　　 灰灰菜和构树不同。灰灰菜在农村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常生于路旁、荒地及田间，只要能长草的地方就有灰灰菜，是一种世界性杂草之一。
　　 别看灰灰菜幼苗期弱不禁风，不出多长时间，便逆袭成一个大个子，最高能长到一米多，且植株健壮。对于一些小型爬行动物来说简直就是参天大树了。之所以叫灰灰菜是因为其叶片背面有粉状物，手感像面粉，质地如灰尘，被人习惯叫“灰灰菜”。其学名为藜，是苋科藜属一年生草本植物，在中国各地均产，全草及种子亦可入药，具有清热利湿等功效。这样看来，一株不起眼的灰灰菜都是药材，怪不得我们小时候身体健壮，原来每天被泡在中药里了。很多小时候叫不上名的野菜野草，长大后才知道，原来是一种家喻户晓的中药材。
　　 灰灰菜作为田地害草之一，是农民痛恨的对象。小时候，我常被父母派去清除它，对于小棵的，抬起锄头对着株苗轻松一搂，结果一棵。对于一米多高的大家伙，我手握镰刀，摆好架势，随着一个华丽的转身，镰刀起草头落，大有惩恶扬善的侠士风范。但这种治标不治本，灰灰菜生命力极其顽强，只要根部清理不出来，不出一段时间又长成大个子。
　　 从小到大，我见到灰灰菜必除之而后快，从没想过它能吃。前年春天，晚上散步时，妻发现路边绿化带里长有一些灰灰菜，便上前掐了些嫩叶。我笑她说：“你咋什么都吃？灰灰菜能好吃，小时候喂猪我都不砍它。”妻子笑而不语，貌似很神秘。第二天早晨，餐桌上放着一盘蒸菜和蒜泥汁。不用猜，肯定是灰灰菜。我和第一次吃构树穗那样，轻轻夹起一点，蘸上蒜泥汁放进嘴里。味道像面条菜一样清新，口感比面条菜更软嫩，且没有苦味。
　　 吃着清新鲜嫩的灰灰菜，想起小时候与它的无数次战斗，想起大热天被父亲赶去除草，把所有愤怒都发泄在它身上，想着那一幕幕“侠士风范”，我嘴角忍不住上扬。妻问，怎么吃得这么高兴？我笑道：“不打不相识，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把“仇人”吃掉。”
　　 三
　　 不管是不被我们熟知的构树，还是无人不晓，无人不恨的灰灰菜。它们同人类一样都是地球生物之一，接受阳光普照，接受雨露滋润，生根发芽，繁衍生息。它们有名字，有使命，默默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我们因立场不同，以片面的好恶之心，把它们定为“外侵物种”定为“世界性害草”，但对于它们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万物存在即合理。它们不解释，不反驳，只在风来时，挥挥手，笑而不语，只在雨来时，张开臂膀，大口饮着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