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已经六十二岁了，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也秃了很多，长得乱七八糟的，没有一点章法，看着就像是一堆乱糟糟的杂草。他的额头前面，总有几缕头发贴在脑门上，因为经常出汗，那几缕头发总是湿哒哒的，看着很不整洁。老徐的背有一点驼，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但是就是这样的老徐，却是不管做什么事，都喜欢耍自己的小聪明，从来都不愿意踏踏实实去做。
　　 街坊邻居和老徐住在一起很多年，大家都特别了解他的脾气和性子，都知道他这辈子就爱干一件事，就是耍小聪明，凡事都想少出点力气，多占点便宜，不管大事小事，都不按规矩来，总想着找捷径、钻空子。可奇怪的是，老徐每次耍小聪明，最后都没有好结果，不仅占不到便宜，还总会把事情办砸，要么丢面子，要么赔钱，要么惹出一大堆麻烦。周围的人知道了，觉得他又可气又好笑，却也没办法。于是“自作聪明的老徐”这个称呼，在这条巷子里也就传了十几年了，当然大家平时见面不会当面这么说，也没有人真的和他生气计较，就是觉得他这么大年纪了，一直改不了这个毛病，总是做一些得不偿失的事，让人很无奈。
　　 老徐在还没退休的时候，一直在当地的毛纺厂当仓库管理员，主要就是看管仓库里的各种物资。毛纺厂的仓库里，放着很多东西，有各种各样的毛线，有大大小小的纱锭，还有平时织机换下来的旧零件，这些东西都归老徐看管。这个工作不算辛苦，但也不是什么体面的好工作，每个月挣的钱不多，刚好够家里日常开销，勉强维持生活。可就算是这样一份普通的工作，老徐还总喜欢在厂里摆点小架子，觉得自己大大小小也是个当官的，比别人厉害，因此总喜欢摆架子，对待工作总是敷衍了事。
　　 毛纺厂针对仓库管理，有着非常明确的规定，不管是什么物资，只要从仓库拿出去，或者放进仓库，都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记在账本上，哪怕只是少了一根纱线，都要说明白是怎么回事，用到哪里去了，绝对不能出现账目混乱、物资不清的情况。这是厂里的硬性规矩，每个仓库管理员都必须遵守，可老徐偏偏不把这个规矩放在眼里，从来都不愿意认真执行。他平时在厂里，经常和一起上班的工友说，规矩都是死的，人是活的，没必要事事都较真，差不多就行，大家互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能省点事，何必那么麻烦。在老徐的心里，他从来不觉得偷懒、不遵守规矩是错的，反而觉得这是自己聪明、会变通的表现，觉得那些认真记账、遵守规矩的人，都是死板、不会来事的傻子，只有自己这样做，才是最精明的。
　　 因为老徐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所以他平时上班，从来都不认真记录物资进出的情况，东西拿进拿出，他想记就记一句，不想记就直接忽略，仓库里的物资摆放得也乱七八糟，从来都不整理。他每天在仓库里，就是找个地方坐着偷懒，要么和别人闲聊，要么发呆，从来不会主动去打理仓库，也不会认真核对账目，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根本不会有人仔细检查，自己这么做绝对不会出事。
　　 就这样混了很长时间，直到那天，厂里突然通知，要对所有的仓库进行全面盘点，要仔细核对每一笔账目，清点每一件物资，不能有一点马虎。这个消息传到老徐耳朵里，他一下子就慌了，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因为他平时一直在偷懒，有很多毛线、纱锭进出仓库，他都没有记账，账本上一片空白，根本对不上实际的物资数量。而且仓库的角落里，还堆着好几箱积压多年的旧纱锭，这些纱锭既占地方，又不好处理，他一直都懒得管，也没有登记在账本上。要是厂里盘点的时候，发现账目对不上，还找出这些没有登记的旧纱锭，他肯定会被领导狠狠批评，还要扣除当月全部的奖金，说不定还要在全厂被点名批评，丢尽脸面。
　　 老徐好面子，又不想受到处罚，思来想去，他又开始耍自己的小聪明，想办法蒙混过关。他想着，只要把这些没有登记的旧纱锭藏起来，不让盘点的人找到，就能躲过这次检查，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当天下班之后，等到厂里的人都走光了，天已经黑了，老徐偷偷留在仓库里，找了一块又旧又破的麻袋，把那几箱旧纱锭一个一个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不露出来。然后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把这些裹好的纱锭，搬到仓库最里面、最偏僻的杂物堆里，那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放好之后，他还特意找了扫帚、破纸箱、废弃的木板，一层一层挡在前面，把这些纱锭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东西。
　　 做完这一切，老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心里还觉得特别得意，觉得自己太聪明了，想到了这么好的办法，觉得这么隐蔽的地方，盘点的人肯定不会仔细去翻，只要蒙混过这次盘点，就万事大吉了。他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弄虚作假的做法一旦被发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只觉得自己的小聪明能解决所有问题。
　　 老徐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厂里安排来盘点的，是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年轻小伙子。这个小伙子性格特别耿直，做事一板一眼，非常认真，一点都不懂得变通，也不会徇私情，完全按照厂里的规定来。小伙子拿到账本之后，一点都不马虎，对着账本上的每一项记录，逐一清点仓库里的物资，账本上有的，必须一一对应，账本上没有记录的，只要是仓库里的东西，他都要刨根问底，问清楚来源和去向。
　　 小伙子不怕麻烦，把整个仓库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翻了个遍，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哪怕是堆满灰尘、堆满杂物的偏僻地方，他也一一清查。就这样，没过多久，小伙子就在仓库最里面的杂物堆里，找到了老徐用破麻袋裹起来的那几箱旧纱锭。看到这些被刻意藏起来的纱锭，小伙子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当场就喊来了厂里的领导。
　　 领导过来一看，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特别生气，当着在场所有工友的面，狠狠批评了老徐。领导说老徐工作态度不端正，严重违反仓库管理规定，偷懒耍滑、弄虚作假，完全没有一点责任心，这样的行为，给厂里的仓库管理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当天，厂里就做出了处罚决定，扣除老徐当月的全部奖金，一分钱都不留。
　　 老徐站在一旁，脸一下子就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头都抬不起来，当着那么多工友的面，觉得特别丢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之前的得意劲儿，一下子全没了。下班回到家，老伴看到他垂头丧气、闷闷不乐的样子，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老徐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老伴听完之后，又生气又无奈，当场就数落他，说早就劝过他很多次，让他上班认真一点，遵守厂里的规矩，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总想着耍小聪明，可他从来都不听，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现在好了，不仅奖金全被扣光了，还在厂里丢尽了脸面，被所有人笑话，这完全是他自己自作自受。面对老伴的数落，老徐心里也知道自己理亏，可他嘴上还是不服软，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反而抱怨说，都怪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太较真，一点情面都不讲，要是换成厂里的老工友，肯定不会这么认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就过去了，自己也不会受处罚。
　　 老徐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其实也有一点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可这份后悔的感觉，仅仅持续了两三天，就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完全没有吸取这次的教训。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之后，他在工作上，还是和以前一样，继续偷懒、耍小聪明，不愿意踏踏实实做事，依旧我行我素，一点改变都没有，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过了没几年，老徐到了退休的年龄，正式从毛纺厂退休，不用再去上班了。刚退休的时候，老徐还觉得挺开心，觉得终于不用受厂里的规矩约束，可以好好休息了。可在家闲了几天之后，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每天没有事情做，吃了饭就只能在家坐着，或者出门瞎转悠，日子过得特别无聊，浑身都觉得难受，总想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也想找点能赚钱的门路。
　　 那段时间，老徐每天都在小区门口、巷子里来回晃悠，东看看西瞧瞧。他看到小区门口的菜市场里，有很多摊贩在那里摆摊卖菜，每天起早贪黑，忙前忙后，虽然辛苦一点，但每天都能赚到钱。老徐就这样蹲在菜市场，看着别人卖菜，一连看了两天，他越看越觉得，卖菜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情，没有任何难度。
　　 他心里想着，卖菜不就是从批发市场进点蔬菜，然后摆在摊位上，吆喝几声，有人来买就收钱，没人买就等着，这么简单的事，谁都能做。他还觉得，自己的脑子比那些摆摊的摊贩可灵活多了，那些摊贩没什么文化，都能把菜卖出去，自己要是去卖菜，肯定比他们做得好，能赚更多的钱，还不用像上班那么辛苦，也不用受别人管。
　　 老徐越想越兴奋，完全没有考虑卖菜需要注意些什么，也没有考虑其中有些什么门道，更不听老伴的劝说，执意要去摆摊卖菜。第二天凌晨，天还没有亮，外面还是黑乎乎的，老徐就早早起了床，揣着自己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急急忙忙出门，挤上了去往批发市场的早班车。
　　 早班车里挤满了人，大部分都是常年去批发市场进货的摊贩，大家都忙着进货，车里人挤人，空气也不好，老徐被挤得喘不过气，可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摆摊赚钱，就觉得这点辛苦不算什么。到了批发市场之后，里面人来人往，特别热闹，各个摊位都摆满了新鲜的蔬菜，摊贩们都在认真挑选蔬菜，专挑那些新鲜、水灵、品相好的蔬菜进货，因为只有蔬菜新鲜，才能卖得出去，才能有回头客。
　　 可老徐却不这么想，他又开始耍自己的小聪明了，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觉得新鲜蔬菜批发价格高，成本太高，赚不到多少钱，不如挑那些价格便宜、个头大，但是已经有点发蔫的蔬菜，这样进货成本能低很多，能省下不少钱。他想着，自己买一个塑料喷壶，往这些蔫了的蔬菜上喷点水，蔬菜上挂满水珠，看起来不就是新鲜蔬菜了么，到时候自己把价格定得稍微低一点，肯定会有很多人来买，既能卖得快，又能赚更多的利润，特别划算。
　　 打定这个主意之后，老徐就开始在批发市场里挑选，专门找那些价格低廉、品相不好、发蔫的青菜、萝卜，完全不管蔬菜的品质。挑好之后，他付了钱，又花五块钱，买了一个塑料喷壶，然后带着这些蔬菜，坐车回到了家，就等着第二天去菜市场摆摊卖菜，心里还幻想着能赚不少钱。
　　 第二天一大早，老徐早早来到菜市场，找了一个路口的位置，这个位置人流量大，来往的人多，是个摆摊的好位置。他把这些蔫了的蔬菜，一件一件从车上搬下来，随便摆放在摊位上，然后拿起喷壶，接满水，一遍又一遍往蔬菜上喷水，直到蔬菜上挂满了水珠，看着稍微有了一点新鲜的样子，才停下。
　　 摆好之后，老徐就站在摊位旁边，扯着嗓子大声吆喝，说自己的蔬菜是刚从地里摘的，特别新鲜，价格还便宜，让大家快来买。一开始，因为他喊的价格比旁边的摊位便宜一点，加上蔬菜上喷了水，看着很新鲜，不少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都被他的吆喝声吸引过来，围在他的摊位前叽叽喳喳。
　　 问过价格之后，大爷大妈们觉得确实便宜，又看蔬菜上有水珠，以为是新鲜蔬菜，就没有多想，纷纷挑菜、付钱，老徐的摊位前，一下子热闹起来，卖出去了不少菜。老徐看着手里收到的零钱，心里特别开心，越发觉得自己的小聪明特别管用，觉得自己太聪明了，轻轻松松就把菜卖出去了，比那些老老实实进新鲜菜的摊贩强多了。
　　 可这份开心，却并没有持续多久，没过几个小时，就出了问题。一个刚才买了菜的大妈，手里拎着青菜，怒气冲冲地走了回来，直接走到老徐的摊位前，把手里的青菜狠狠摔在摊位上，大声和老徐理论。大妈说，她买了青菜之后，回家就赶紧炒，结果这青菜看着新鲜，炒好之后，又老又涩，根本嚼不动，一点都不好吃，还大声嚷嚷说老徐就是拿蔫菜冒充新鲜菜，故意坑骗大家，让大家千万不要买。
　　 大妈的嗓门很大，把周围的人全都吸引了过来，都站在旁边看热闹，刚才在老徐这里买了菜的人，也赶紧拿起自己买的蔬菜，仔细翻看、揉捏。结果大家都发现，这些蔬菜看着有水珠，其实里面都是蔫的，叶子一捏就碎，根本不是新鲜蔬菜，都是老徐喷了水伪装出来的。
　　 这下子，大家都愤怒了，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指责老徐，说他不实在，故意坑骗街坊邻居。很多人当场就把手里的蔬菜扔回老徐的摊位上，要求老徐退钱，不买他的菜了。老徐看着这个场面，一下子就慌了，急得满头大汗，赶紧和大家解释，说这些蔬菜只是有点蔫，不影响吃，自己卖得便宜，是想让大家省钱，不是故意骗人。
　　 可不管老徐怎么解释，大家都不相信，也不愿意听，都觉得他是个奸商。没过一会儿，围在摊位前的人就全都走了，再也没有人愿意来买他的菜。剩下的蔬菜，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变得越来越蔫，叶子都卷了起来，彻底卖不出去了。
　　 老徐的这个菜摊，前后摆了还不到一个星期，实在开不下去了，就只能草草收摊。这次卖菜，他不仅一分钱都没有赚到，还把自己进货的好几百块赔了。经历了这件事，老徐觉得特别丢人，出门的时候，都特意绕着菜市场走，也尽量躲着巷子里的街坊邻居，生怕别人提起他卖菜的事，被别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