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当我站在三十七层“昊天大厦”的天台上面，看着这座自己28年前的设计作品，心里依然是满心的欢喜。那时，我所在的昊天集团才刚起步，现在，昊天集团已经跻身世界500强，尽管排名靠后，那也是跨国业务遍布全球的国际大集团啊。三年前，我受集团董事局的委托，主持设计完成了全新的昊天大厦，不，新的大厦不再叫昊天大厦，这座投资百亿，总高137层的全新现代化与高智能的大厦，它的每一个角落都体现着美与科技的完美结合，所以，我把新的大厦命名为：完美世界！
　　 再过一段时间，37层的昊天大厦就要被推倒；再过两年，137层的完美世界就会伫立人间，成为这个城市新的地标和景观。
　　 我带着些许不舍的心情，独自来到了37层“昊天大厦”的天台上面。大厦的四面，都安置着几百平的巨大广告牌。为了减少阻力，广告牌都是采用金属格栅镂空设计，让风可以自由穿过。
　　 现在，四面八方的强风，正不断穿过那些高大广告牌的金属空隙，风与金属摩擦发出了尖利的呼啸声，呜咽声，甚至是鬼哭狼嚎的声音，也在无形之中让风势变得越发罡烈，带着一种令人恐惧的感觉。风里面还夹杂着金属特有的冰凉味道，刮在脸上的触感，就像是被按在水泥地上面蹭过一样，非常难受。我十分小心地走到天台边缘的女儿墙旁边，一只手紧紧抓着旁边的支架钢管，然后又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朝着楼下望去，这会儿看到地面上的汽车小得就像是正在移动的大米粒，而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也仅仅只是一个个模糊的黑点，看着这些无数移动的黑点，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自己小时候，常常在大树底下看到的那些忙忙碌碌、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歇的小蚂蚁！
　　 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凉感和凄哀感涌上了我的心头，我赶紧抬起头，并且努力强迫着自己不要再往楼下看！不要再朝着地面看！我直起身子，朝着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望了望，视野非常辽阔，一直可以看到遥远的天际线，四周全都是美丽的景色，那种美到极致的景象，让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好了。
　　 接着，我仰起头看了看天空，太阳正高挂在天空中央，那个盘子大小的刺目光源掌控着整个世界，让人根本不敢直接去看它，周围零散分布的云朵正在随意地变化着形状，有的云朵像一朵棉花，有的像一只兔子，有的又像一只小狗，更多的云朵则是什么都不像，只是随心所欲地改变着自己的样子，看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我的脖颈就开始受不了了，便又赶紧低下了头。
　　 一低下头，我便又看到了地面，那些道路像细线一样，汽车小得如同米粒，行人则像小蚂蚁一般……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跳下去的感觉！这个感觉把我自己吓了一大跳，我赶紧调整了一下呼吸，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控制这个念头，不让它继续膨胀下去！我清楚地知道，这其实是一种“夺势”，是下面的场景产生的力量进入我的眼睛和内心之后，对我的心神产生的一种想要霸占的企图，我死死地瞪大双眼盯着地面，我要和这种感觉抗争，心里想着：小样，你想让我跳下去，我偏就不跳，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跳下去的念头终于慢慢消失了，这时候，我眼里的世界全部都变成了黑点，地面的街道变成了黑点，地面的汽车变成了黑点，地面上的人依旧还是黑点，就连空中的尘埃也都变成了黑点，这简直成了一个黑点的天地，一个黑点的世界，这些黑点都在慢慢地蠕动着，整个宇宙仿佛都是“蚂蚁”！
　　 当“蚂蚁”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为什么最后在我脑海里定格的词汇会是“蚂蚁”？而不是其他的什么，比如“小黑点”“爬行者”，或者是更奇怪的名字，到底是谁第一个这么叫它们的？是某个生活在古代的人？是某个稚嫩的孩子？还是某个从来都没有低下头看过它们的人？
　　 人类在给世间万物命名的时候，从来都不需要和它们商量，山被叫做山，水被叫做水，虫被叫做虫，它们的名字就像是一个个标签，被硬生生地贴在这些存在之上，带着一种不容别人有任何质疑的霸权，这种霸权就隐藏在“理所当然”之中：他们从没有想过被命名的对象是否愿意，也从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会成为我们人类随意去碾踏它们的理由。
　　 我盯着楼下地面上，那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某只高跟鞋碾压成泥的黑点，它甚至都没来得及动弹一下，就变成了地面上的尘埃，踩碎它的人不会低下头看它一眼，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踩死过一只蚂蚁，就好像是踩碎了一块无关紧要的泥沙一样，因为在人类的认知里，“蚂蚁”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渺小、低贱、无足轻重，这是人类用命名定下的不可更改的规则，我下意识地这样想：“蚂蚁就是如此渺小，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这话刚在我心里落定，一阵眩晕感就涌了上来，巨大广告牌后面的灯光控制箱的玻璃上映出的我自己，突然变得模糊不清，那些黑点在我的眼前不断放大、重叠，最后化作了一条幽深的隧道，隧道里潮湿又阴暗，空气中飘着一股土腥气和某种粘稠的甜香，就像是腐烂的果子混合着湿泥散发出来的味道。
　　 ......
　　 我的四肢感到沉得厉害，低下头去看时，看到的却不是我熟悉的手掌和脚掌，而是六只坚硬的、带着细毛的节肢，它们正牢牢地扒着粗糙的土壁，土粒钻进节肢的缝隙里，感觉有点痒，但又让人觉得有点踏实，头顶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我试着动了动，那对细长的触角就跟着颤了颤，瞬间接收到一串细碎的波动，像是风吹过草叶发出的声音，又像是石子滚过沙地的声响，这些波动最后在我的脑子里变成了清晰的声音：
　　 “傻孩子，又趴在这儿发呆？”
　　 一只比我体型大一些的地人凑了过来，她的节肢上沾着淡金色的黏液，那是圣胎殿特有的气味，她用前肢轻轻碰了碰我的触角，那触感带着温温的湿意，“咱们是土生土长的地人，你看这中枢大道，还有墙壁上的图腾，都是咱们地人一代又一代建造起来的。”
　　 地人？
　　 我想反驳，喉咙里却发不出人类的声音，只有触角快速地振动着：“不对，我们是蚂蚁！地上那些直立行走的才是人！”
　　 那串振动刚传出去，它和周围正在搬运“天粮”的地人都停了下来，所有的触角都朝着我，很警惕的样子，刚才说话的地人后退了两步，腹部分泌出淡黄色的黏液，那气味我后来才知道，是“异端”的信号。
　　 “蚂蚁？”它的触角抖得非常厉害，淡黄色的“异端”黏液，在粗糙的泥面上留下细微的痕迹，“那是什么怪物？你是被神的气息冲昏了吗？地上只有神，没有什么‘人’。”
　　 神？
　　 我想笑，嘴不能出声，只能由颚部摩擦发出细碎的声。我试着回忆人类的样子，那些直立着身体，穿着彩色外衣的生灵，那些踩碎黑点时毫无波澜的眼神，可记忆却像被湿泥裹住了一样，变得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这隧道里的一切：墙壁上用黏液画的颚角图腾；只有颚部和触角的简单剪影，没有复眼，也没有节肢的细节，原来在它们眼里，这才是文明的象征。空气中弥漫的“温土香”（后来我知道，这是地人对育卵室气味的命名），还有身边地人那对永远朝着地面、带着虔诚的触角，我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触角，一个模糊的念头破土而出：为什么我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蚂蚁”？是谁告诉我的？是人类的课本？是大人们的随口一提？还是那些踩死我们时毫无波澜的眼神？人类叫我们“蚂蚁”，就定义了我们的渺小和低等，定义了我们可以被随意碾踏、被轻易遗忘，可眼前的它们，有自己的语言（触角振动与黏液气味），有自己的称谓（地人），有自己构建的世界（中枢大道、圣胎殿、真理石），它们根本不是人类口中那个“微不足道的蚂蚁”，它们是“地人”，是这个地下世界的主宰。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人类记忆的迷雾，我看着蚂蚁妈妈节肢上沾着的淡金色黏液，那是圣胎殿的气味，是它们文明的印记；看着她触角上因震惊而绷紧的细毛，那是对自己族群称谓的坚定捍卫，原来命名从来都不是天生的，不是“是什么就是什么”，而是“谁先说出那个名字，谁就掌握了定义的权力”，人类不给我们商量的余地，把“蚂蚁”的标签贴在我们身上，我们就成了“蚂蚁”；而“蚂蚁”它们给自己命名“地人”，便在这地下隧道里，确立了属于自己的尊严与秩序，人类从来都不屑于了解我们的世界，他们用一个名字就概括了我们的全部，然后心安理得地剥夺我们的生存权，这就是人类的自私：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承认自己的命名，将万物都变成服务于自己认知的工具。蜜蜂因为有蜜可以被人食用，所以它便可以始终得到人的命名与赞美。如果蜜蜂不能造蜜，如果蜜是苦的，它还会获得命名与赞美吗？
　　 没有命名，存在就像无根的草一样，风一吹就散了，人类的“蚂蚁”定义了我们地人的卑微，这个‘蚁名’，像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我们存在的根上。而地人自己的“地人”定义了它们的存在，我的触角不自觉地垂了下来，跟着周围的地人一起，每秒一次叩击着土壁，那沉闷的触感顺着节肢蔓延开来，像一种无声的妥协，也像一场迟到的觉醒，记忆在菌丝般的规则里慢慢缠绕、隐匿，可人类命名时的傲慢与冷漠，像一根刺，扎在我意识深处；而关于命名与权力的疑问，却像一颗埋进湿泥的种子，开始悄悄生根。
　　
　　 第二章
　　 中枢大道的土壁是温暖的，被无数代地人的节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剪影：没有眼睛，没有细节，只有突出的颚部和触角，那是地人心中“文明”的象征，负责教化的地人说，这些剪影是“开疆者”的灵魂，它们的触角永远指向圣胎殿，守护着我们地人的根。
　　 我每天的任务，就是跟着教化地人在启蒙殿学习“气味语言”，启蒙殿的角落里放着一块黝黑的土块，表面沾着层层叠叠的黏液，那是“真理石”，教化人说，所有正确的命名都藏在这块石头里，我们的触角只要蹭过它，就能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命名是地人文明的基石，就好像泥土是隧道的基石一样，没有“天仓”“圣胎”“神”这些命名，我们就无法理解世界，无法凝聚族群。
　　 “这是‘天仓’的气味。”教化人用触角指着一块堆满碎屑的土台，那碎屑哪里是什么饼干，大多是带着酸馊味的厨余烂渣，发霉的菜叶、凝固的油污、混着砂砾的饭粒，还有几团深褐色的软块，散发着刺鼻的腥臊气，那是人类和狗的排泄物，教化人说，这些都是神的“恩赐”，是神消化万物后留给地人的“精华”，气味越浓烈，就越显神圣，她的触角在真理石上蹭了蹭，再碰了碰我的触角，一股温热的波动传了过来，“记住它，这是神的赐福，是我们地人活下去的根本。”
　　 我看着那团深褐色的东西，人类记忆里“肮脏”的标签突然冒了出来，可身边的地人已经凑了上去，用颚部小心翼翼地啃食着，触角还带着满足的振动，我们只能依靠人类的废弃物生存，他们随手丢弃的垃圾，就是我们赖以活命的“天粮”，人类从没想过，他们的浪费与漠视，会成为另一个物种的生存依赖；他们更不会在意，这些被他们鄙夷的“垃圾”，在我们的世界里，需要被奉为神圣才能下咽，这就是人类的霸权：他们定义什么是“干净”，什么是“肮脏”，什么是“有价值”，什么是“无意义”，然后将自己的标准强加给万物，却从不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教化人用触角推了推我：“快接受神的恩赐，这是‘神粮’，能滋养我们的文明。”
　　 狗吃人屎，蚁吃人屎，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都是道生万物的程序设计！所以，作为一个地人，我也必须要吃它！我犹豫着低下头，那股腥臊气钻进鼻腔，胃里一阵翻腾，不是我的地人生物构造嗅到了人屎的腥臭味，而是我还残留着一丝人的记忆在作怪。节肢传来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这是地人的本能，是生存的指令，我试着用颚部碰了碰那团“神粮”，也就是人屎，粗糙的质感混着黏腻的湿滑，腥臊味瞬间灌满了口腔，我强迫自己咀嚼，味道又苦又咸，带着难以言喻的腐臭，可身体却在吸收它的养分，节肢的无力感渐渐褪去。
　　 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人类的词汇：“粪便”“垃圾”，我试着让触角振动，模仿“粪便”的频率，教化人的触角瞬间变得僵硬，像根绷紧的线，她腹部分泌出的警示黏液滴在我身上，凉得刺骨，“你的振动不对。”她的声音带着机械的冰冷，“偏离了真理区间，必须归正！”
　　 命名给出的陌生词汇是危险的，它会戳破关于“神”的“神话”，这会动摇族群生存的根基。人类叫它“粪便”，是废弃的垃圾；地人叫它“神粮”，是神的恩赐，只是一个名字，却定义了它是污秽，还是神圣；定义了我们是在“吃屎”还是“受恩赐”，人类用命名贬低我们的生存，我们用命名美化自己的苦难，这本身就是一种被驯化的悲哀。
　　 教化人不由分说地用前肢夹住我的触角根部，第二节关节，不多不少，正好卡在那个位置，然后把我的触角尖端按在真理石上：“匀速摩擦，每秒三次，四十九次。”她的触角贴着我的，监视着我的动作，“少一次，就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