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蚀春〔诗二首〕
蚀春
那枚去年埋下的梧桐树叶
在泥里烂成褐色的网
我蹲下来 手指陷进腐殖层
湿气顺着指甲缝往上爬
下面有东西顶着 是嫩芽
蜷成新生儿那种拳头
这么小 却把陈年的黑
一点一点往外推
我跪着看 膝盖发凉
听见骨节在响 不知是它的
还是我的
溪水拍打在石头上
碎成一把银亮的珠子
有几颗跃进鞋里 钻进袜子
凉意从脚心爬到后腰
忽然想起母亲杀鱼时
手指探进鱼腹的温度
那种滑腻 腥甜
现在从脚底升上来
柳条抽在脸上
不疼 痒
那些小疙瘩裂开了
流出透明的汁
我舔了舔嘴唇
咸的 像汗 又不像
手掌贴在地上
感觉地底有东西在动
不是地龙 是更深的什么
在翻身
它碰到我的掌纹时顿了顿
大概以为是条真隧道
风从山那边翻过来
掀开衣角 钻进怀里
整个胸膛鼓起来 满满的
像要飞 又像要沉
原来春天是这样
把所有死去的重量
都压进活过来的体温里
我站起身 膝盖上沾着黑泥
没拍 就让它们干着
回去的路上
脚印里渗出细小的水珠
◎今晨的阳光很温柔
窗台积着薄薄的金黄
像昨夜没做完的梦
轻轻覆在未合起的诗集上
光斑在书页间缓缓爬行
绕过那句“黑暗是永恒的”
停在我伸出的手掌中央
这温暖多么细小啊
刚好填满纹路的沟壑
刚好让蜷缩的指节
慢慢舒展开来
窗外有鸟叽喳叫
有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
有人在阳台上抖开
湿漉漉的衣裳
水珠溅起小小的彩虹
旋即不见
而阳光始终温柔
不追问昨日的缺口
不催促迟开的芬芳
它只是敷在
我微微发烫的眼睑上
像童年母亲哼过的
那支无词的歌谣
我想起该给绿萝转身
该把枕头搬到通风处
该记住此刻
当无数匆忙的日子
在身后层层剥落
这个早晨正用最轻的笔触
在我的心灵里
画下慢慢上升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