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川(散文)
小时候家门前不远处有条河,河水清澈见底,鱼儿总在鹅卵石间游弋,它承载我童年回忆的所有美好。
外公的葬礼。
母亲突然说河水永远是往下流。
晶莹的泪花像颗颗珍珠悄悄地滑过她的脸颊。
当时不谙世事的我不懂母亲为何这么说,隐隐记得母亲四姐妹扑在在殡仪馆那火化炉门前痛不欲生,想起父亲说背我去看电影的外公已经化为天上云彩乘风归去时哀伤便涌上心头。
光阴荏苒,十年后,送外婆“上山”的这天,瓢泼大雨。母亲到家蜷缩在沙发角落,眼泪像窗外水滴源源不断。“我再也没有父母了。”母亲见到走进屋的父亲说了第一句话,父亲抱住母亲轻拍她肩膀……
已经上初中的我开始懂事,心里发酸却也不知如何安慰母亲。
说实话,那个时候的我越来越清楚外公的生平往事,尽管外公逝世多年,但他像一盏明灯照耀我前行的路。
外婆是个有小资情调的富家女,成为无线电教官太太的她前半生虽说跟随部队颠簸,但总体比在前线抗倭的将士要好太多,后半生虽境况愈下依然坚守在外公身边不离不弃。
而我记忆中的外婆却像个巫婆,她不喜欢任何小孩,嫌闹腾。外婆来家小住时,姐姐对她恭敬有加,叛逆的我却总和她对着干,后来想对外婆说声对不起的时候上天已不给机会,悔恨交加。
真正让我心疼的是父亲,念高中那会,长跪于奶奶棺材前的父亲;一米八的个头,瘦削的身形,内敛低调的他在众宾客面前佝偻着背将头磕得像捣蒜,所有人都知道以孝著称的父亲懊悔自己做得不够好。母亲鼓足勇气上前扶起父亲,戴着孝帽的额头红肿,泪水挂满脸颊、胡子拉碴的父亲是我陌生而又熟悉,印象中刚强如钢的父亲此时却是个呜咽小孩,我第一次懂得失去至亲那种无以言表的哀伤是无法掩饰住的。
命运多舛的父亲少年丧父,他信守诺言自甘辍学打小工帮助寡母抚养弟妹。
奶奶偏心其他叔叔在父亲眼里完全忽略不计,甚至不允许我们姐妹议论祖辈们。知道诟病逝世的祖辈是大不敬,而在这当时的我是根本无法理解,而现在回想过往,在父母早出晚归忙于工作,是奶奶的照顾温暖了我的童年。
奶奶是四位祖辈中最后离开我们的,却也是我最没有哀伤感的,这里就有想法聊聊我的爷爷。
爷爷南人北相,高个头着一袭深色长袍走过家乡青石板参军入伍打鬼子,我脑补画面,两位素不相识的军官擦肩而过场景,三十年后双方子女竟会喜结良缘,可是最疼爱父亲的爷爷福浅英年早逝,是父亲永远抺不去的伤痛。
我用大半生时间才读懂祖辈的辛酸与不易。
他们又何尝不是各自父母的心尖尖?他们在为人父母后又何尝不是将自己的精力集中在自己子女身上?
母亲说过,河水是往下游流的。
我为人妻、为人母后用心经营着自己小家,重心在工作与家庭间像个旋转陀螺,总以为父母还年轻,等孩子长大好好孝敬父母。
光阴不等我,父亲一生辛劳罹患癌症……
我家的天空开始以灰色为基调,多想用自己的生命换取父亲的健康,呜呼!
我有幸,在父亲远行的这十五年我可以一直陪着母亲变老。
清明眨眼过后,天气转暖,将母亲的棉鞋“请”上洗衣台。
手伸进去鞋子内有硬物粘得牢牢,经过我契而不舍努力,一团饭粒被扯出,无法想象母亲每天踩着像石头的干饭粒得有多硌得慌?母亲的体感渐渐减弱,或许有感觉不舒服没有表达而已,我也想不到检查,自责与心疼泛滥。
已经退休暂无孙辈的我每天任务就是如何照顾母亲,我自鸣得意,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真正打脸。回忆自己日常有懈怠,刷剧、溜达偷闲。自己需要剪指甲时才能想起母亲的指甲应该也在“茁壮成长”。
母亲说过,河水永远是往下游的,她无法释怀在外公、婆有生之年没能力为他们创造优良的生活品质直至“复刻”外婆晚年所患疾病。
夕阳余晖如此慵懒,收起锋芒的它挥动云彩衣袖。
在躺椅里的母亲凝望缓缓西沉的落日,她不知道在女儿心里她就是那一抹璀璨的晚霞。
河水永远往下游,这个自然规律无法逆改,唯有感谢我的父母,我的祖辈,我的祖祖辈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