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虞本来三月初三就已办理完退休手续。可校长说，吴老师，你还是把这一班学生带毕业吧。
　　 其实，在这洛山洛水行走了一辈子的老吴，哪里舍得就这么撇下高三的这班孩子呢。直到高考结束，老吴才抱着一摞泛黄的书籍和一叠学生送的贺卡，慢慢走下他征战了一辈子的洛山中学教学楼。
　　 夏天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梧桐树叶，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脚下的彩色步道被晒得有些发烫，像极他这一辈子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人生路。
　　 站在校门口的洛山广场上，他回望身后相伴了近四十年的教学楼，还有教学楼前那两株默默伫立的千年紫薇树，似乎有满腹的话想对它说。老吴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竟在退休这一刻，感受到了人生从没有过的通透，他感觉自己俨然一名凯旋的战士，每一步里都写满尊严与庄重。这要是放在以前，他是很难体会到的。那些藏了大半辈子的心结，已尽数解开，而这份旁人不懂的幸运，就全藏在这方三尺讲台上。
　　  吴虞这一生，骨子里刻着清高与孤傲，这种性子从年少时扎根，在三尺讲台上站了近四十年，似乎从未有过半分消磨。他是洛山中学和全洛山县都响当当的高中物理特级教师，全县第一个名师工作室的主人，手握全国优秀教师的荣誉证书。这一切都是他实打实拼出来的，没有丁点水分。他一辈子殚精竭虑，长期担任学校最拔尖的“火班”班主任，兼任物理学科教研组长，可即便拥有这般旁人难以企及的教学成就，但在某个微醺的时候，老吴心里也会涌出一股憋了大半辈子的闷气，让他感到愤愤不平。教师从来都不是什么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要么是别人给的麻醉药，要么是自己服的缓释剂。其辛苦，其心酸，其委屈，非身在其中之人是不可能真正体会得到的。
　　 人老了之后睡眠已大不如从前，他习惯于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的月色遐思：自己这一生，论学识功底，毫不谦虚地说，在全县物理教师里绝对是扛把子。作为学生会主席大学校报主编，其工作能力及文字功底自不必说；论工作态度，几十年如一日，比太阳起得早，比月亮归得迟，从未有过一丝懈怠；论品行，光明磊落，待人真诚，从不搞小动作，从不玩歪心思。可偏偏身边那些曾经的伙伴、共事多年的同事、打过交道的不少领导，命运就对他们格外眷顾。一个个随随便便轻而易举，就被提拔、被重用。有的人仕途坦荡，身居要职，名利双收，风光无限；有的人下海经商，赚得盆满钵满，过着锦衣玉食、纸醉金迷的生活。唯有自己，守着一方讲台，从意气风发的青年，熬到两鬓斑白，一辈子扎根在教学一线，看似荣誉加身，却始终在原地打转，富足的只有清贫劳累平淡。每当这样想的时候，他又总是会嘲笑和鄙视自己的庸俗狭隘和自私，于是便又会将旁逸斜出的思绪扼杀在萌芽状态。
　　 俗话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身边的同事、邻里乡亲，也常常在背地里为老吴鸣不平，替他感到惋惜。私下里人们常议论，说老吴这人，什么都好，业务能力顶尖，为人也正派，就是坏在了性子上，太清高，太执拗，太刚。从不肯低头哈腰，不会迎合，不懂变通，更不会做违心事。若是他能稍微圆滑一点放下点身段，以他的能力和资历，早就走出了这三尺讲台。
　　 这些话，老吴不是没有听过，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旁人说的都是实话。他并非冥顽不灵，也不是不懂得人情世故，从年少懂事开始，每次因为这耿直的性子吃了亏、受了冷落、错失了机会，他都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改一改这臭脾气，要学着适应世俗的规则，不再一根筋到底。
　　 其实，幸运之神也曾眷顾过他的。新婚的那个暑假，正好闲着无事，其岳父凭着自己的人脉，把他借调到镇政府办公室当主任，开始还好好的。结果在上报半年报表时，他不敢也不肯虚报数据，就如实填报上交了数据。结果书记回来得知这一情况后大发雷霆，他据理力争，书记一怒之下，叫他直接滚蛋。回来后，岳父又对他几经开导，找人把他暂借到湖泊水利局办公室工作。暑期正是抗洪抢险时节，他日夜驻守在大堤上，脑子活眼睛尖善于思考的他把发现的问题及时写成现场报道，旋即被省报头版头条刊发。这本来是件好事，可县领导认为暴露了工作问题，有损本地形象，当天就把他赶走了。其实，他并非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而是不喜欢岳父去低头求人，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让岳父死心。最后，无奈的岳父只好让他安心站稳讲台，做自己的书呆子。
　　 为了这事，他没少跟妻子吵嘴。他也曾一遍遍告诫自己，下次遇事要学会退让。可真到了事头上，他骨子里的骄傲和执拗就又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在做人做事的底线和原则上寸步不让。改来改去，到最后，还是原来那个不肯妥协、不愿将就的吴虞。
　　  后来，他想起了恩格斯说的“性格即命运”这句话，好像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活了大半辈子，他对这句话的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刻透彻。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渐渐明白，自己的命运，本就是由这深入骨髓的性格决定的，性格来自自己的内心，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怨不得天，尤不得地，更怨不得身边的任何人。慢慢地，他也只能用这句话一遍遍宽慰自己，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化着力量，真正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来。
　　 这洛水村，地处县城东部的洛山脚下，因为有了这条河，洛山才真正有了灵气。在风水上说绝对是上上吉祥之地，也是传说中洛神的钟情之所。山清水秀，紫气东来，作为城市地标的“洛神”雕像就坐落在村西头的洛水公园里。洛水出名人是自然的，不出才不正常。人们习惯把洛水出生的四大名人称为“洛神”。而吴虞，无疑是当之无愧的一位。另外三位，分别是腰缠万贯的“土豪”刘耀祖，一路高升的“教霸”杨令才，还有容貌与才华并存的“洛水女神”骆颜。 
　　 刘耀祖是老吴的发小，两人曾一起光着屁股在洛水河边摸鱼捉虾，曾一同爬上洛山摘果采药，又一并走进村小学的课堂，是那种两人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可刘耀祖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贪玩好动，坐不住板凳，功课一塌糊涂，连基本的公式课文都记不住。那时候，每次作业写不完，他都死缠烂打地抄吴虞的，抄完还嬉皮笑脸地拍着吴虞的肩膀说，以后不管谁发达了都不能忘记对方。初中还没读完，刘耀祖就实在熬不住校园的枯燥，早早辍学回家。恰逢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全国，年轻气盛的他跟着村里的打工潮，一路南下深圳，成了最早一批去沿海的打工仔。
　　 他脑子活，能吃苦，机会加上贵人，不发达都不行。老板是香港人，也姓刘，特别喜欢这个聪明乖巧又秀气的刘耀祖。当时，刘老板在台州东莞深圳共开了三家缝纫机配件厂，生意忙不过来，便把深圳的厂子交给耀祖去经营。靠着敢闯敢拼的劲头和灵活的经营策略，生意越做越大。没过几年耀祖就成立了自己的公司，身家水涨船高，成了洛水村人人羡慕的大老板，“土豪”的名号也就此传开。逢年过节回乡，刘耀祖总是西装革履，豪车开路。他出手阔绰，给村里修桥铺路，宴请乡亲，还招了村里不少年轻人去厂里上班，成了村里人口中最有本事的大善人。
　　 应该是在他发达的第二年暑假，他找到吴虞来兑现自己的承诺，想带吴虞去深圳一起发财，开出了高于穷教师四倍的薪酬。老吴拗不过，就去深圳玩了几天，之后便谢绝了耀祖的好意，说自己不是干生意的料。
　　 等老吴再次见到衣锦还乡、踌躇满志的刘耀祖，心里已经早已少了几分酸涩和不甘，反而生出些敬佩来。这个一起长大的伙伴，书虽然读得不多，但确也有过人之处，除了人聪明，一般人还真吃不了那苦。可还没等这份羡慕消散，耀祖的人生就急转直下，直接从云端狠狠摔落下来。
　　 为了让公司顺利上市，更快获取最大的利益，利欲熏心的耀祖竟铤而走险，伙同公司高管做假账，虚报业绩。没过多久，各级管理部门就洞悉了他的行为，最后公司被罚，破产倒闭，全部资产被依法查封。落魄的耀祖最终被同乡收留，只能帮助人家守大门。
　　  得知这个消息时，老吴正忙于学生二模考试。他沉默了许久，心里涌起一阵彻骨的后怕。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设想，如果当年自己也像耀祖一样，从手中仅有可怜的一点碎银，一夜之间飞黄腾达，手握巨额财富，面对那些唾手可得的利益，无处不在的诱惑，以自己骨子里的执拗，未必就一定能坚守得住底线，说不定也会被欲望裹挟，比耀祖更加贪婪，甚至可能难逃锒铛入狱的结局。想到这里，老吴轻轻叹了口气，一面为耀祖惋惜，一面又暗自庆幸。幸亏自己一辈子扎根讲台，甘于清贫，规避了那样的名利漩涡，才远离了凶险。
　　 比起刘耀祖，杨令才的人生，才最让老吴耿耿于怀、憋屈了大半辈子。
　　 杨令才是老吴从小学一直到大学的同学，两人一同毕业，一同分配到洛山中学教书，起点完全相同。两人虽算不上至交，但关系也不错，毕竟是同乡同学十几年。可杨令才从一开始，就没把心思放在教书育人上，应该说“早有大志”。还在大学时他就是出了名的“外交官”，能说会道，八面玲珑，擅长周旋于各种人际关系之间，投机取巧是他最拿手的本事。走上教师岗位后，他从不安心钻研教材，也不认真备课上课，心思全用在了应酬交际、拉拢关系、讨好领导上。后来才听说他有一远房叔叔在洛山组织部门当领导，对他早有许诺。也难怪他这么不在乎学生怨声载道，不在乎家长反映强烈。
　　 这样的教学态度，根本无法胜任一线教学工作，没过多久，学校便将他从教学岗位上撤下来，“被迫”调到校长办公室去打杂。在所有人看来，杨令才的教师之路，算是走到了尽头，这辈子都只能在闲岗上碌碌无为。可谁也没料到，这竟是他平步青云的开始。
　　 靠着一身左右逢源的本事，杨令才在校长办公室混得如鱼得水，把领导伺候得周到妥贴，把各类人际关系打理得滴水不漏。就算是打杂，他也能精准揣摩迎合领导心意。短短几年时间，他就从一个普通的闲杂人员，一路提拔，当上了洛山中学的后勤副校长。而此时的吴虞，凭借着过硬的教学能力，带着“火班”一次次拿下全县第一的好成绩，还斩获了省高考理科状元，获得了洛山县政府的“洛神教育奖”。一时风头无两，成为全县的教学标兵，劳动模范。
　　 欣慰之余，老吴心里也偶尔会愤愤不平，教育战线上那么多德能兼备的人，却远不如一个连课都教不好、只会投机钻营的人混得风生水起。可杨令才的升迁之路，还远没有停止。长袖善舞的他又从副校长调任县文教办副主任。仅过了三年，就又直接杀回来，被提拔为县教育局局长，成了老吴名副其实的顶头上司。而且这一当就是十年，成了洛山闻名的“教霸”。依仗多年编织的关系网和利益输送，其子杨小令仅凭一张民办专科文凭，居然进入省城公务员行列。而规规矩矩211师大院校毕业的大学生，就算是在洛山，不找关系还进不了教育系统。这让老吴着实心里不爽得很。好在自己的儿子吴清非常争气，北大研究生毕业后直接应聘进入国防科工委工作。
　　  几十年来，老吴就像被一颗钉子牢牢钉在“火班”班主任、物理教师的岗位上，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青丝渐渐变白发，皱纹悄悄爬满脸庞。而杨令才，从一个不合格的教师，摇身一变成了掌管全县教育的一把手。每次在教育大会场合见到杨令才，听着他冠冕堂皇高谈阔论教育理念、教学初心，老吴都感到极度不适。他依旧还是那个不将就自己的吴虞，只要有杨令才在的合影老吴是绝不参加的。他认为，让这样一个不懂教育、不务正业、毫无底线的人掌管教育系统，简直是对教育事业的侮辱，更是对所有像自己一样一辈子坚守讲台、潜心育人的教师的亵渎。
　　 临近退休那几年，看着杨令才在局长的位置上呼风唤雨，稳如泰山。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他马上就可安全着陆，安享晚年时，在今年高考之前两周这个特殊时刻，组织上一个电话，将他带到异地隔离审查，可见其问题实在是已经兜不住了。
　　 消息一经传出，全县教育系统一片哗然，只有老吴觉得这是一种必然的结果。虽然杨令才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可半年之后，真相还是水落石出。杨令才的罪行被一一揭露：任职期间，他利用职务之便，大肆受贿行贿，搞钱权交易、钱色交易，徇私枉法，违规提拔干部，侵吞教育经费，涉案数额巨大。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彻底撕碎了他伪装的面具。最终，杨令才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儿子也被清理出公务员队伍。曾经风光无限的“教霸”，沦为阶下囚。
　　 得知判决结果的那天，老吴正在家里给院里的花草浇水。他看着院子里生机勃勃、向阳生长的花草，心里再次涌起深深的庆幸。这份庆幸里，还带着更彻底的释然。他忍不住扪心自问，一遍遍地剖析自己：如果当年组织上重用自己，把自己放到类似杨令才那样的位置上，手握重权，面对源源不断的诱惑、形形色色的围猎、唾手可得的利益，自己真的能坚守初心，一辈子不犯错误吗？他太了解自己的性格了，看似执拗清高，可人性的贪婪与软弱，在汹涌的大潮面前谁又能完全把控？若是真的身处那个凶险之地，没有讲台这份纯粹的隔离与阻挡，没有日复一日教书育人带来的本心沉淀，说不定自己也会在权力的漩涡里越陷越深，犯下比杨令才更严重的错误，落得更凄惨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