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廿八都,古邑蕴风华(散文)
有这么一个古镇,生活在同一个镇街的人,若彼此都说各自的方言,可能相互都听不懂。这里约有三千居民,却有一百四十多个姓氏,说着十三种方言。这是哪里?浙江江山市的廿八都古镇。
“廿八”,即二十八。说是在宋朝,这一带设置有四十四个都,此地编号二十八,故称为“廿八都”。
当我们走进这个地理位置独特的古镇时,不仅能感受到它居于三省交界的通达之气,和古时作为关隘的雄浑之势,更可以见识这里多姓共生、商贸繁盛的图景。
我按照导航从江西开车到廿八都,越过江西广丰的靖安桥,即到了福建浦城境内。没走多远,不知不觉竟进入浙江江山了,并出乎我意料地路过了枫岭关。
枫岭关竖立着一根闽浙赣三省的交界柱,人们津津乐道于到这个一脚跨三省之地打卡,我也曾想专程来此,不料今天却途经了。
枫岭关是个古关隘,在仙霞古道上。如果你来到江山市,“仙霞古道”会是你听到最多的名词。这是一条翻越于浙闽交界峻岭之间的古道,仿佛镌刻在秀美山岭中的千年史诗。
它始于唐末黄巢起义军的“刊山开道”。他们为了进攻福建,硬是在这“岭水之山峭峻,车道不通”的仙霞岭中,开辟出了一条可通大军与辎重的山道。
到了元、明、清,仙霞古道便被赋予了商贸通道之功能。在那水路运输最为便捷的年代,江浙的丝绸等物资,通过船运到江山市的清湖镇,然后上岸,靠挑夫们肩挑背驮,也许还有推车,经仙霞古道运进福建和江西,而福建、江西的粮、盐、茶等产品则反向运往江浙。
现今我们可以想象,当年蜿蜒于仙霞岭的这条古道上,人员、物资南来北往,车水马龙,挑夫们迈着沉重的脚步,沉甸甸的扁担上下起伏,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特别是在明清时期,仙霞古道最为繁荣,每日往来的商旅与挑夫络绎不绝,骡马的嘶鸣与挑夫的吆喝声在山谷间终日回响,还有无数文人宦游的履痕与诗墨,又为这掩映在青山中的古道,添上了厚重的人文情怀。
而廿八都距清湖古镇有四十多公里,正好是古道上的商旅歇脚、物资中转的重要集散地。人气足了,生意有了,各地的人来此“淘金”,富裕后建店铺、建宅院,这就成就了廿八都的发展与繁盛。
但廿八都的重要性不单如此,它在古代还是军事重地,有“东南锁钥”之称。古道上曾经设有重要的关隘,尤其是清朝,清廷在仙霞古道沿线设了十大关隘,其中枫岭关在廿八都之南,著名的仙霞关在廿八都之北,东西还有安民关、六石关。在那兵戈铁马的年代,廿八都无疑是咽喉要冲。
近现代,由于公路交通网的建立,仙霞古道沉寂为历史的记忆,廿八都也在大山里寂寞沉睡,如一枚被岁月尘封的古玉,藏在浙西南的山岭中。
如今,随着旅游业的发展,廿八都重新走入了大众的视野,更由于它保留有众多的明清古建、完整的古镇格局与独特的“方言飞地”文化,而成为人们寻幽访古、品味千年商贸烟火与多姓氏融合往事的旅游热点。
来到廿八都,你会发现,它虽然经历了沧桑,但好像风华依旧,生机依然。
曾经的商号、店铺,仍然矗立在老街上,像德春堂药店、姜秉书洋货店、隆兴钱庄等,显示着廿八都曾经的富庶与繁华。走进这些店铺,仿佛还能听见算盘珠的脆响,闻到南北货杂陈的复杂气息,看见商贾如云、银钱流转的熙攘光景。
而且这些店铺,除了姜秉书洋货店的门面确实显得有些“洋气”,为西洋风格,其他的还都是中国传统式样,精美的木构门楼,让人不由得驻足凝视,并叹为观止。
比如德春堂药店,是清末廿八都最大的一家中药铺,专营中药材批发和零售,主人是姜秉怡。药店的门楼,飞檐层层挑出,如飞鸟振翅凌空;檐下双层木构,十柱垂悬,精雕细镂,繁复细腻,花草、瑞兽与人物故事,寓意丰富。
在廿八都,你也不能错过那些藏在老巷中的明清古宅,如姜遇诚旧宅、姜遇鸿旧宅等。
姜遇诚旧宅的八字门楼,也极致精巧。门额上阳刻“南极星辉”四字,苍劲雄浑,寓意南极寿星吉星高照,是祈愿福寿双全、家门祥瑞绵长之意。双层的立体木构上,不仅有细腻繁复的花草纹饰,还有“松鹤延年”“双狮戏珠”“鲤鱼跃龙门”等吉祥雕饰。
这座古宅坐北朝南,走进去里面是四进三天井,两层高,也是雕梁画栋。特别是第一个天井的四周,梁柱间的八个牛腿上,各刻着一位“八仙”人物,惟妙惟肖,显然是“祈福纳祥,驱邪辟秽”之意。
那天看见两位老人在屋内。那位坐在第二个天井侧的老人,听说身体不太好,所以不便往里进去打扰。不过,住在门厅厢房里的老人很是热情,不仅提醒牛腿上刻的是“八仙”,而且告知上门框石上刻有太极图,他还特别感谢镇里投资修缮了老屋。
姜遇诚旧宅的东侧是姜遇鸿旧宅。它的门面墙是西式的,但墙后的房屋仍然是中式的,中西合璧。那天门锁着没能进去参观,但据说内部雕饰更加豪华。
在这两座豪宅之间,是一条狭窄的弄巷。因高墙、窄巷和建筑构造等原因,站在巷中间说话,有回音效果,故被人们称为“回音壁”。
姜遇诚与姜遇鸿是兄弟俩。姜遇诚是清咸丰年间的太学生、中书科中书。姜遇鸿曾是镇上的首富,创办“姜隆兴鸿记”“姜隆兴钱庄”等商号。他乐善好施,1913年任廿八都保卫团团总,老街上还有一座他家的纯中式旧宅——“光辉高拱”,木构门楼同样精美得很。
当年,廿八都的姜氏家族亦商亦官,最为兴盛,建立了包括钱庄、过载行、洋货、药店在内的庞大产业。但姜家只是廿八都各姓氏的一个缩影,杨、曹、金等姓也都在廿八都十分显赫,他们共同编织了古镇多元繁盛的过往历史。
从富商宅邸的雕梁画栋中走出,在廿八都的老街上,可见一座古朴又威仪赫赫的建筑——浙闽枫岭营总府,又称“武官衙门”。此衙门始建于明代,当时为浙闽的兵站。清顺治十一年设“浙闽枫岭营”,衙门改为“大清游击衙门”。
如今刀光剑影的烽烟散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武官衙门”是廿八都那段军事历史的见证。走进去参观“廿八都军事历史展”,仿佛那时的鼓角争鸣,仍在衙院的梁柱间隐约回响,作为千年军事与商贸重镇的完整图景,也随之呈现在人们面前。
从“武官衙门”的肃穆历史中抽身,信步再行,廿八都的市井生活画卷,便是古镇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当然,人间的烟火气中,少不了让人们表达内心信仰与虔诚的庙宇,如观音庙、关帝庙等。
廿八都的关帝庙,位于古镇西端的一个院落中,两个券门直通老街,门额题“奉忠”“守义”,据说是六位杨姓商人于清光绪十年发起建造。庙在院北,庄严肃穆,香火缭绕。庙前有古戏台,台前的场院很宽阔,两侧是廊,廊上为包厢。这是廿八都人的文化聚集地,今年是马年,所以场院上挂满了印有马匹的红灯笼,千灯映彩,祝愿人们马运亨通。
然而,若论廿八都最不能错过的,在我心中当属文昌宫,这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廿八都的文昌宫建于清宣统元年,是这里的大户人家捐资所建,供镇里子弟读书之所。
文昌宫坐北朝南,三进两天井。一走进去,就给人宽敞和肃穆的感觉。第一个天井的两边,复原了旧时学生读书的样子:几个小学童摇头晃脑地念着,一位老先生手里拿着书卷,在他们中间慢慢踱步,时而停下来指点一番。
站在门厅观赏正堂,是一座三层的楼阁,屋顶的样式很复杂,也很大气,六对飞檐翘起,从下往上看,像一群鸟儿正要振翅高飞。斗拱、梁枋、雀替等构件雕刻繁复,还上了鲜艳的彩绘,显得富丽堂皇。
站在堂内抬头看,厅堂的天花板上也画满了彩画,有花草,也有人物故事,古意盎然。
两个厅堂正中,供着文昌帝君和魁星,孔夫子的塑像也端坐在中间,显得格外庄重,令人肃然起敬。站在这里,能真切地感觉到前人那份对读书、对功名的殷切期盼。可以说,整座文昌宫本身就是一件融合了建筑、木雕和绘画的艺术品,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尊师重教、诗礼传家的老道理。
宫门前,有两棵老桂花树,取“蟾宫折桂”的好意头。它们在这里站了上百年,静静地陪着这座学宫,看着世事变迁,看着一代代学子来了又走。如今,树冠依然茂盛,投下好大一片荫凉。
走出文昌宫,在廿八都的老街小巷里随意走走。两边是连绵的马头墙,墙头翘起的檐角,层层叠叠地映衬在蓝天下。瓦檐下的老店铺,有的还在做原来的生意,卖着本地的豆腐和糕饼等。有的古宅被改成了客栈,接待天南地北的客人;有的则被辟为专题展览馆,向游人细细讲述古镇的老故事,如那座姜秉镛旧宅现在是古镇的《方言姓氏名人馆》。
人们来到廿八都游玩,起初应是听闻这里古色古香的老街和独特的历史文化,但要喜欢上这里,就不单单如此了。我想,人们会更看重这里灶头有火、街坊和融的那股人间烟火气,因为如此,古镇就还鲜活着,而不是只可远观、没了呼吸的标本。
比如街口的豆腐工坊里,除了介绍豆腐制作的一整套流程和制作的工具,还可以让人们亲自体验磨豆腐。所以,那间黄泥墙的豆腐坊里,游人一直进进出出的,没断过。
穿镇而过的枫溪上,有座廊桥,叫珠坡桥。我来时就从这里进去的。等逛完再回到这儿,天已经是傍晚了,暮色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廿八都轻轻罩住。
我靠在桥栏上,往回看。古镇的影子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灰,白天的热闹好像都被夜色吸收走了。
可我觉得,廿八都最吸引人的东西,那些古时沉淀下来的风华,没有褪去。它只是在更深的夜里,沉进了马头墙的一道又一道阴影里,也蕴藏在方言腔调的谈笑中。就像这枫溪水,入夜了,还在不停地流淌。
